季昌明吓得手一抖。
手里端着的紫砂茶壶差点掉在桌上。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顾不上烫。
抬头。
看到陆亦可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季检!”
陆亦可双手死死撑在红木办公桌边缘。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楼下的人都在收拾纸箱子!”
陆亦可声音劈了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林华华被裁了,周正被辞退了。一科和二科削减了一半的编制!”
“他们犯了什么纪律错误!凭什么扒他们的衣服!”
季昌明叹了口气。
抽出两张面巾纸,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水。
动作缓慢,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亦可啊。”
季昌明把纸巾扔进纸篓。
“这不是犯没犯纪律错误的事。”
他指了指窗外。
“省府的大门昨天被要债的包工头堵了。财政厅的账上,连买A4纸的钱都没了。”
季昌明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暴怒边缘的女下属。
“没钱了。”
“省里下发的红头文件,全省直机关缩编。咱们反贪局,首当其冲。”
“没钱就去找省委要啊!”
陆亦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盖啷当一响。
“沙书记不是说要大力支持反腐吗!我们查案子是为了汉东的政治清明!”
“连这支队伍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清明!”
季昌明冷笑了一声。
笑容里全是苦涩和嘲讽。
“找省委要?沙瑞金现在连自己的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旁。
背对着陆亦可。
“你以为这是简单的没钱吗?”
季昌明转过身。
“这叫断臂求生。”
“我们前段时间跟着侯亮平,去查景泰的账,去封他们的服务器。”
“结果呢?”
“触发了人家一百八十亿美金的熔断索赔!”
季昌明的手指点着桌面。
“现在汉东的经济盘子崩了。省委要把责任往下推。”
“谁惹的祸,谁就得背这口黑锅。”
“反贪局,就是沙瑞金推出去平息景泰怒火的祭品!”
陆亦可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季昌明。
“祭品?”
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对。就是祭品。”
季昌明坐回椅子里。
“贺行简要接管汉东的基建,他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营商环境。”
“他放出话了。只要反贪局这种专门盯着企业口袋的部门还存在一天。”
“景泰的三千亿重组资金,就不会到账。”
季昌明看着陆亦可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为了拿到这三千亿救命钱。”
“别说是裁几个科员。就算贺行简要解散整个反贪局,省委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陆亦可的身体晃了晃。
她觉得这世界疯了。
一个商人的几句话,就能让堂堂国家机关低头。
能让几百个忠心耿耿的公职人员流落街头。
“这是对公权力的践踏!”
陆亦可咬着牙,眼泪终于没忍住。
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黑色的便西领口。
“我们是执法者!怎么能向资本低头!”
“亦可。醒醒吧。”
季昌明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在这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汉东。”
“资本,就是最大的公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