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地冲出来。
她双手捧起冷水,重重扑在脸上。
冰凉刺骨。
她用力揉搓着脸颊。
把那些精致的眼影、腮红、正红色的口红,全部洗掉。
水池里的泡沫变成浑浊的粉色,打着旋被卷进下水道。
扯过一条毛巾擦干脸。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素净、毫无血色的脸。
这才是真实的她。
没有了伪装,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外壳。
高小琴走到衣帽间。
把身上那件价值六万的苏绣真丝旗袍脱了下来。
旗袍滑落在木地板上。
她摘下耳朵上的钻石耳钉,扯下脖子上的祖母绿项链。
褪下右手腕上那个标志性的实心金镯子。
这些东西,今天之后都不再属于她。
她拉开底层的抽屉。
翻出一套没剪标签的便宜衣服。
那是几年前她随便买的,一次都没穿过。
一件最普通的白色纯棉衬衫,一条黑色的直筒长裤。
换上衣服。
把高跟鞋踢到一边,穿上一双白色的平底帆布鞋。
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没有盘,随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没有提那个爱马仕的鳄鱼皮手包。
只拿了一个布袋,装了一部手机和一张身份证。
高小琴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电梯已经停电了。
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水泥楼梯往下走。
整整走了二十八层。
小腿肚子发酸,帆布鞋底薄,硌得脚底板生疼。
走到大堂的时候,法警正在给大门贴封条。
没人认出这个穿着白衬衫、素面朝天的女人。
她低着头,从侧门挤了出去。
下午两点。
京州最繁华的中心商务区。
烈日当头。
马路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景泰大厦像一把黑色的巨剑,直插云霄。
防爆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大厦门外的广场上。
空旷,死寂。
没有豪车排队。
没有阿谀奉承的老板。
在这场金融海啸中,所有人都在舔舐伤口,或者已经被海水吞没。
高小琴顺着广场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太阳烤着她的后背。
白衬衫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她没有打伞,没伸手去挡阳光。
她走到景泰大厦正门前十米的地方。
停下脚步。
四个身高体壮的景泰安保人员站在玻璃旋转门内。
冷冷地看着她。
没有阻拦,也没有放行的意思。
高小琴没有硬闯。
她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
那双曾经踩着红地毯、游走在权贵之间的脚,现在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
踩在滚烫的花岗岩地砖上。
她仰起头,看着八十八层的高度。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
眼角滑下一滴汗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走投无路的高小琴,再也没有了往日交际花的骄傲。
她换上一身朴素的衣服,独自一人站在了景泰大厦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