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
旧手机的听筒里,炸开一声带着浓重外省口音的怒吼。
声音太大,直接突破了廉价扬声器的极限,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破音。
孙连城皱起眉头。
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尺远。
抬起小拇指,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右侧耳孔。
“沙书记,我在听呢。您指示。”
他声音平缓,不急不躁,透着股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四平八稳。
“光明区账上那三十五亿卖地款,马上给我划拨出来!”
沙瑞金在电话里大吼。
背景音里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立刻打到省财政厅的应急专户上!一分钱都不许留!”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话。
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摸上黄铜望远镜的微调旋钮。
食指和拇指捏着齿轮,慢慢转动了半个刻度。
星空在目镜里变得清晰起来。
“沙书记啊。”
孙连城清了清嗓子。
“那三十五亿,是上周刚卖给德国车企的建厂储备金。人家下个月就进场施工了,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得搞周边地通和水通的。”
“我不管你通什么!”
沙瑞金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闷响顺着信号砸过来。
“省财政现在揭不开锅了!城投债要在离岸市场违约了!天都塌了!”
沙瑞金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你马上让财务科转账!这是政治任务!”
夜风吹过露天阳台。
孙连城身子前倾,右眼贴在目镜上。
他看见了木星。
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悬在黑暗中,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书记,真不是我不顾全大局。”
孙连城慢吞吞地开口。
“这笔钱进了区财政的监管专户。要动用这种大额专项资金,按规定得走区人大的决议程序。我一个人批不了条子啊。”
“我省委一把手的话就是程序!”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彻底撕破了脸,声音嘶哑。
“孙连城,你少给我扯皮!我用省委的名义给你担保!”
“就算不要程序。”
孙连城根本没接他担保的话茬,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我们区财政科的老马,今天下午请了年假,回乡下老家喝喜酒去了。”
孙连城伸手擦了擦目镜边上的灰尘。
“转账那个网银U盾,全在他包里锁着呢。他老家在山沟里,连个信号塔都没有,电话根本打不通啊。”
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电话那头陷入了两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加狂暴的咆哮。
“放屁!”
沙瑞金气疯了。
他空降汉东以来,哪受过下面人这种阳奉阴违的糊弄。
“孙连城,你当我是要饭的叫花子?”
“你今天不把钱转过来,明天一早我就拿掉你的帽子!让你卷铺盖去后勤看大门!”
官帽子。
这是沙瑞金手里最后也是最硬的武器。
以往他只要抛出这句话,下面的人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把事情办妥。
孙连城没说话。
他看着目镜里的星空。
木星表面那条暗红色的大红斑,正在缓缓转动。
那是一个能装下好几个地球的巨大风暴气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