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界的雾。
当溯罪舟一头撞进这片灰白色的混沌时,我听到的不是风声,而是无数张纸页被疯狂翻动的“哗啦”声,密集得像是一万个焦虑的高三学生在做模拟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廉价墨水和干燥剂的味道。
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上辈子去旧书市场淘绝版连环画时,那种即将发脆的纸张散发出的就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息。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雾气”,凑近了看,全是残缺不全的经卷、撕裂的家谱、还有被墨迹涂抹掉大半的通缉令。
它们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文字幽灵,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互相吞噬、拼凑。
“想看戏?得买票。”
一个机械、刻薄,带着像是齿轮卡壳般摩擦感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那一堆乱纸里钻了出来。
就在我的船头正前方,那些飞舞的废纸突然聚拢,像是个被蹩脚折纸师随手捏出来的纸人——只不过这纸人有些过于庞大了,足有两层楼高。
它的身体由无数张泛黄的旧报纸和邸报组成,胸口贴着一张巨大的“罪”字,脑袋则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线装书卷。
纪魇,罪渊史灵。
这就好比是这个世界的“云端数据库”,只不过由于长期没人维护,数据包都成精了。
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张由黑体字拼成的嘴,一张一合:“没有至亲之泪,就用情绪来填。我要愤怒,那种恨不得把苍天都撕下来当擦脚布的极致愤怒。这种高纯度的燃料,才能点亮这里的‘放映机’。”
我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失去了“喜悦”之后,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给它的造型打个差评。
“愤怒?”我语气平淡,“如果是以前,我或许还得现挤,但刚才正好有几位‘好心人’送了我不少。”
我抬起右手,意念微动。
一张空白的小纸人出现在掌心。
下一秒,我打开系统后台,将刚才从律骸和玄寂那里薅来的、还没来得及转化的负面情绪,像倒垃圾一样全灌了进去。
那种被背叛的绝望、逻辑崩塌的羞愤、还有这几百年来积攒的怨毒,瞬间把那张惨白的小纸人染成了令人心悸的紫黑色。
纸人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情绪,表面开始出现类似血管爆裂的纹路。
“拿去。”
我指尖燃起一簇罪烬,点燃了纸人,随手抛向那个由旧报纸组成的怪物。
纪魇那旋转的书卷脑袋猛地停滞了一下,随即像是饿了八百年的野狗见到了肉包子,整个身体瞬间解体,化作一张巨大的纸网,一口将那团燃烧的紫火吞了下去。
“嗝——”
一声满足的、带着墨水味的饱嗝回荡在深渊里。
“够劲!这味儿……是天律崩塌的味道!好极了!”
纪魇兴奋地尖叫着,身体重新凝聚,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悬浮在空中的白色幕布。
“既然客官给的赏钱这么足,那就让你看看,那段被净天司删了又删、改了又改的原片!”
迷雾剧烈翻涌,幕布上开始出现晃动的黑白画面。
视角很低,带着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是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回溯。
画面里是一座早已崩塌的古老刑台。
一个身穿黑金甲胄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手里握着一把尚未折断的长剑——正是那把“夜瑝”。
在他面前,并不是传说中跪地忏悔的万千罪人,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黑洞般不断吞噬着周围灵气的肉瘤。
那肉瘤上方,连接着几根晶莹剔透的管子,直通天际。
那是……“天道”的输液管?
不,是在抽血。
“夜瑝!”画面外传来一声怒喝,声音竟然和我有七分像,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你若自刎,便是替天行道,守夜人一脉可享万世香火;你若反抗,今日之后,世间再无守夜人,只有‘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