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集市很吵,但吵得空洞。
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NPC在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缺少了那种为了两文钱能跟摊贩从盘古开天地一直吵到自家母猪下崽的烟火气。
我把破烂的麻布兜帽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逃难进城的乞丐。
喉咙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时刻提醒着我,我现在是个没有发声权限的“哑巴”。
前面不远处,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白衣的温如玉正站在高台上指挥若定。
这孙子是玉衡子座下的头号走狗,长得一副人模狗样,干的事却从来不干人事。
“都听好了!奉仙师法旨,旧式木秤一度一衡,私藏私欲,极易滋生贪念与因果。”
温如玉手里的折扇轻摇,指着身后那一堆黑漆漆的玩意儿,“即日起,全城商贩必须统一使用‘无相秤’。此秤无刻度、无盘星,只称绝对价值,不问买卖姓名。”
我眯着眼打量那所谓的“无相秤”。
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曜石打磨出来的,泛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冷光。
没有刻度,意味着买卖双方都不知道具体的斤两,全凭那台机器给出的“公平”判定。
这哪里是公平,这分明是想切断人与人之间最后一点信任交互。
“我的儿啊……有没有人看见我的小石头?”
一阵凄厉的喊声刺破了周围死寂的空气。
一个满头白发、挎着篮子卖馍的阿婆,正死死拽着路过的一个修士的衣袖。
她篮子里的馍都凉透了,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颤抖得厉害。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那修士一脸嫌弃地甩开她,像是拍打苍蝇一样,“什么小石头大石头的?你要卖这碳水化合物就去那边排队过秤,别在这发癫!”
我注意到,周围的人听到“小石头”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片茫然。
不仅仅是陌生,而是那种大脑无法处理这个词汇的宕机感。
在“无相秤”散发的某种力场辐射下,“孙儿”、“亲人”这种基于血缘关系的词汇,正在被系统性地屏蔽成无意义的乱码。
阿婆被推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的冷馍滚了一地。
她茫然地张着嘴,似乎想要再喊,却发现连自己脑海里关于孙子的那张脸都在变得模糊。
我也想喊,但我张不开嘴。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从我那并没有实体的丹田里窜了上来。
玉衡子那个老登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套“去人味儿”的算法还在运行。
想把人都变成只会交易的数据?
做梦。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刚才路过冥店顺手牵羊摸来的,质地粗糙,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既然你们要“无相”,那老子就给你们来个“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