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的路比前两段都难走。
地势从岛屿中部开始下降,碎石坡变成了裸露的火山岩面,表面覆着一层薄冰。空间扭曲在这个区域格外明显——远处的海面像一面被揉皱的锡纸,波纹的方向互相打架,浪花的形状不像水,像某种半凝固的胶质在缓慢翻涌。
陆行舟踩在岩面上,靴底的防滑纹路咬住冰层,发出咯吱的声响。
背上只剩最后两台锚点设备。他把肩带又紧了一扣,让重心尽量贴近后背。
“第三个点位方位偏南十二度,距离我目前位置大约九十米。”
长乐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两个锚点上线以后,局部网络信号确实改善了。
“收到。你脚下的地形怎么样?”
“岩面有冰,但防滑还行。”
“你的手。”
“嗯?”
“左手还有知觉吗?袖口破了快二十分钟了。”
陆行舟攥了攥左手的手指。指尖已经有些麻,但还能弯曲,握力没有明显下降。
“还行,回去以后泡个热水就好。”
长乐没有接话。通讯器里安静了几秒。
他知道她在忍。
每次他说“还行”和“回去以后”,她就会安静一小段时间。那种安静里面藏着很多话,但她一句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说。
九十米的路走了将近八分钟。
中途经过一段特别窄的岩脊,两侧是三米多深的冲刷沟。正常情况下岩脊宽度有两米,现在被空间扭曲压缩到目测只剩一米出头。陆行舟侧着身子过去,背包蹭在右侧的岩壁上,磨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过了岩脊,视野忽然开阔。
第三个点位是一块突出海岸的平台,三面临海,只有一条窄路连着内陆。平时这里是观测海鸟的好位置,陆行舟在上面架过好几次相机。
现在平台边缘的海面在以一种违反常识的方式运动。
海水没有退潮,也没有涨潮,而是在原地打转。不是漩涡那种转法——是整片海面像被人用勺子从下面搅了一下,水体的旋转轴是歪的,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平衡感也被带着转。
陆行舟移开目光,蹲下来卸设备。
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了很多。拆背包,取设备,贴底板,拧地脚钉。四颗钉子嘎吱嘎吱咬进岩石里,每一颗他都多拧了半圈。
“第三台准备就位,远程启动。”
他退到安全距离,在终端上输入指令。
这次他特意多退了两米。上一台脉冲的推力虽然没造成伤害,但那种空间突然“打嗝”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像坐电梯突然失重又恢复的那一瞬。
确认键按下。
绿灯亮起。
脉冲扩散的时候,脚下的岩面微微震了一下。不是物理震动,更像是大地本身叹了口气,然后又平静了。
三号锚点周围,那片打转的海面忽然慢了下来。没有完全停,但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
终端更新。
【锚点三号已上线,空间基准建立中……当前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五】
百分之七十五。
三个绿点在地图上围出了一个三角形,扭曲梯度数据在三角区域内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只差最后一个。
陆行舟站起来,转向西北方向。
最后一个点位是四个里面最远的。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一百四十米,中间还要翻过一段海蚀崖。
他把空了一半的背包重新上肩。最后一台设备孤零零地待在包里,比之前轻了十五公斤,肩膀上的压力忽然少了一大截。
“最后一个了。”
长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知道。”
“你的呼吸比刚才重。”
“背了四十分钟东西,正常。”
“回来以后我给你热姜汤。”
“科考站有速溶姜茶。”
“我说的是姜汤,不是你那个冲剂。”
陆行舟在风雪里笑了一下。面罩后面看不清,但他的眼角确实皱了一瞬。
海蚀崖比预想的难爬。
崖壁本身只有四五米高,平时有固定的攀爬点。可空间扭曲把岩面上的手抓点位置拧偏了,他伸手摸到的地方和眼睛看到的差了小半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