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把水瓶递到他唇边。
陆行舟抬手接,却被她躲开。
“你手冷,拿不稳。”
“我只是腿受伤。”
“方才是谁把棉签掉进托盘?”
“那是你碰我手腕。”
“喝水。”
陆行舟只得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瓶。
水瓶移开后,两人离得仍旧很近。
暖黄灯光罩住狭窄一角,外面的风与这里隔着厚重墙体。
长乐看着他额角的伤。
“你以后还会不会把我留在门后?”
“看情况。”
“你再说一次。”
“危险时我仍会让你留在安全处。”
长乐推开水瓶,转过身不理他。
陆行舟握住她的手。
“但我会先和你商量,不再骗你说十分钟。”
“商量以后,你若还是要去呢?”
“把绳子接好,把退路安排好。”
“还要每隔多久回话?”
“五分钟。”
“三分钟。”
“对讲机也要喘口气。”
“两分钟。”
“你这是商量?”
长乐回头看他。
“你说要商量,并未说我一定要让步。”
陆行舟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片刻后,他伸手将人拉近。
长乐没有防备,肩头靠进他怀中。
“陆行舟。”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手臂绕过她背后,避开肩侧划破的位置。
长乐原本想推开,手掌碰到他胸口时,又改为抓住衣料。
“为何?”
“确认你还在。”
“我一直都在。”
“刚才你从门里冲出来,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要是你被水冲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长乐靠在他胸前,听见衣料下的心跳。
“所以你害怕,我便不能出去。”
“对。”
“我害怕,却要留在门里?”
陆行舟无言片刻。
“是我不讲道理。”
“你知道便好。”
长乐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
两人隔着宽大的保暖服抱在一起。
没有风雨,没有泥水,也没有谁急着去抓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
这一回,他们都在对方怀里。
陆行舟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
“你说不能失去我。”
“嗯。”
“那我若当真向你父亲提亲,他会答应吗?”
长乐抬起脸。
“不会。”
“回答得这么快?”
“父皇会先拔剑。”
“然后呢?”
“母后会拦他。”
“看来还有希望。”
“你都不知道我父皇是谁,便想提亲?”
“你们这套大唐设定里,他不是李世民吗?”
长乐没有回答。
营灯光线落进她眼中。
陆行舟看着她,方才那些散乱疑问重新聚到一处。
过时的礼仪,陌生的常识,连最普通的塑料与电器都不认识。
小兕子的哮喘从未接受过现代规范治疗。
两人刚到岛上时,衣料没有机器缝制的痕迹,随身金饰也不是市面工艺。
还有她们从未改变过的姓名与称呼。
陆行舟以前不愿往荒诞的方向想。
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会比两个孩子无声无息出现在封闭海岛更合理?
他抬手摸向长乐衣领。
长乐按住他的手。
“你做什么?”
“看一样东西。”
陆行舟从她领口内取出那枚随身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细小篆字。
大唐贞观。
长乐看见那四个字,脸上血色退去。
陆行舟托住玉佩,没有再用玩笑口吻。
“李丽质,我问你一次。”
“你是不是从贞观年间来的长乐公主?”长乐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慢慢松开,玉佩落回两人之间,贴着保暖服轻晃。
“是。”
陆行舟托着玉佩,没有追问,拇指沿那几枚篆字擦过一遍,又翻到正面查看盘龙纹。
玉质和雕工都能仿造,包浆也能做旧,可两姐妹在岛上的每一天做不得假。
她们不认识电灯,不知道塑料为何物,连饮水机出热水都当成仙术。
小兕子初来时发着高热,脚上的绣鞋被海水泡透,鞋底用的是麻线,磨损位置也符合长久穿用留下的痕迹。
若这是一场骗局,需要有人提前封锁整座岛,再用两个孩子的性命陪着演下去。
“你第一次说自己叫李丽质,讲的便是真名?”
“是。”
“兕子也是晋阳公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是父皇与阿娘最疼爱的小女儿。”
长乐把玉佩收进衣领,手掌却没有离开那里。
“我落水前正在宫中,侍卫来报,说兕子在御苑失踪,我沿湖边寻她,岸旁捡到了她常戴的珠花。”
“后来湖面起了大雾,我听见她叫阿姐,再醒来时,便躺在岛外那片礁滩上。”
陆行舟想起找到她的那一日。
海面天气晴朗,近岸监控没有拍到船只,雷达上也没有任何靠近岛屿的目标。
一个穿着古代衣裙的少女凭空出现在礁滩,嘴里喊着妹妹的乳名,见到手电便认定那是夜明珠。
所有荒唐之处,在这声回答后接到了一起。
“你们来自哪一年?”
“贞观十年。”
“你父皇是李世民,母亲是长孙皇后?”
“你连阿娘都知道?”
长乐抬起脸,目光落在他嘴唇上,等着一个能让她听懂的解释。
“对你而言,那些人正在长安生活,对我们而言,他们已经写进史书。”
“史书?”
“这里距离贞观十年,隔了一千三百多年。”
长乐的手从衣领上滑落,抓住他的衣袖。
“一千三百多年。”
“按我所处的年代算,是这样。”
“那大唐呢?”
陆行舟没有立即回答。
讲解一件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不难,可当大唐公主坐在面前,询问自己的国朝去了何处,那些课本里的年月便再难轻易出口。
长乐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大唐亡了。”
“每个朝代都会结束,大唐延续了近三百年,在后世留下的东西,比三百年更久。”
“父皇和阿娘呢?”
“丽质。”
“告诉我。”
陆行舟抬手覆住她攥紧衣袖的手。
“史书能记下帝王的生卒年月,记不下你离开后,他们这一日吃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何况你们的到来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我知道的那段历史,未必还会原样发生。”
长乐望着他,唇瓣动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