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出现以后,父皇命人抄录岛上的见闻,百姓也能看见你造出的器物。”
“若他们学会了那些法子,往后之事会不会改变?”
“会。”
陆行舟回答得没有迟疑。
“提前知道灾害如何防治,知道疾病并非鬼神作祟,也知道粮食和水该怎样保存,只要其中一部分落到实处,都会救下许多人。”
长乐抓住他衣袖的力道松了些。
“所以父皇他们仍在那里。”
“你说的天幕,到底能看到多少?”
“从兕子来到岛上那日便有了,各朝各代都能看见,唯有更衣和沐浴时会被云雾遮住。”
陆行舟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小兕子,又看了看两人仍环在一起的手臂。
“各朝各代?”
“嗯。”
“我在海边给你人工呼吸,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
“给你吹头发呢?”
“也看见了。”
“推秋千时扶住你的腰?”
长乐抽回一只手,替小兕子掖好毯角。
“陆站长记得倒清楚。”
“刚才你说不能失去我,也被看见了?”
“天幕不会替人遮掩这些。”
陆行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你父皇现在可能正拿着剑看我?”
“父皇大概已经拔过几回了。”
“你早知道他能看见,还敢在万朝面前抱我?”
“抱都抱了,你现在才问,晚了。”
长乐伸手将他额角翘起的胶带按回原处,指腹碰过伤口附近时放轻了力气。
“况且方才是你把我拉进怀里的。”
“你也没推开。”
“我为何要推?”
陆行舟看了她片刻,忽而笑了一声。
“公主殿下,你承认身份以后,胆子也跟着大了。”
“我连台风都闯过,还要怕你几句玩笑?”
“怕不怕我不清楚,你父皇应当气得不轻。”
长乐把他的手重新拉回外套里。
“等天幕能传话时,你亲自向他解释。”
“解释什么,说我一直把两位公主当成离家出走的中二少女?”
“中二是什么意思?”
“爱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还会给自己安排特殊身份。”
“陆行舟。”
“我错了。”
长乐本想把他的手推出去,摸到那片凉意后又握紧了些。
“你既然已经相信,为何还叫我们中二?”
“习惯改不过来,给我一点时间。”
“还有仙人之事,你也一直在骗我们?”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仙人。”
“你能让黑盒子里的人唱歌,能隔着千里看见风暴,还能用一支药救兕子的气疾。”
“这些都来自许多人积累的学问,我只会使用和修理其中一部分。”
陆行舟朝周围的混凝土墙看了一圈。
“若我真有仙术,也不至于带着你们躲在地下等风停。”
长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应急灯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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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到岛上起,她从未见陆行舟念过法诀,也没见他凭空变出任何东西。
每一件仙器都有按钮和线路,坏了需要拆开检修,能量耗尽后也会失去作用。
她见过他搬运沉重电池时汗湿衣背,也见过他装秋千时一遍遍测量孔位。
所谓仙术,从来没有凭空出现。
“若你只是凡人,为何还敢一次次出去?”
“因为站里只有我熟悉设备,总不能让你带着兕子去修。”
“所以你也会死。”
“会。”
这一个字让长乐收紧手掌。
陆行舟察觉到她的动作,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也会疼,会怕,受伤后还得老实养着。”
“你若早些承认,今日便不会挨骂。”
“我以前承认过,你们不信。”
“那时你说完自己不是仙人,转身便用仙器把海水变成清水,谁会信你?”
陆行舟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把她往怀里带近一点。
营灯照不到墙角,狭小光圈内只剩三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长乐靠住他肩侧,过了片刻才开口。
“史书上有我吗?”
陆行舟的手臂收紧了些。
“有。”
“写了什么?”
“你是唐太宗嫡长女,封长乐公主,贞观年间嫁给长孙冲。”
长乐从他怀中抬头。
“长孙冲是舅父的儿子,我只在年节时见过几面,父皇确实提过婚事,却还没有下旨。”
“婚事没定?” 联盟书库
“没有。”
陆行舟靠回墙边,肩背明显松下来。
“那史书也不一定全对。”
“方才是谁说后世都把我们写进书里了?”
“写进去也能改。”
“如何改?”
“你人都到一千三百多年后了,难道还要照着史书嫁人?”
长乐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
“我若能回去呢?”
“你想回去吗?”
这句话出口,营灯内安静下来。
小兕子翻了个身,脑袋蹭到两人的膝侧,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阿娘。
长乐替妹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父皇和阿娘在等我们,承乾哥哥也在等,兕子若一直不回去,阿娘会夜夜睡不安稳。”
“我明白。”
“可我不愿把你一个人留在岛上。”
陆行舟看着她垂下的脸。
“若真能找到回去的路,我陪你们找。”
“找到以后呢?”
“到时候再商量。”
“你方才答应过,不再骗我。”
“我没有骗你。”
陆行舟抬起两人相扣的手,放到自己膝上。
“我不可能拦着你回家,也不想装得大方,说送走你们以后还能照常过日子。”
“丽质,选择还没到眼前,别现在就逼自己做决定。”
长乐靠回他怀中。
“那你也不许先替我决定。”
“好。”
“更不许趁我睡着,把我和兕子送回去。”
“我去哪儿找能穿越一千三百年的船票?”
“船票是什么?”
“回家的凭证。”
“若当真有,你要买三张。”
陆行舟低头看她。
长乐没有避开,环在他腰后的手又收紧几分。
“三张,少一张都不走。”
墙边的手动检测仪突然发出提示音。
陆行舟拿起来查看,二氧化碳数值正在上升,被动通风管的流量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
地下结构图上,通往地面的两条管道有一条彻底失去数据,另一条也只剩原先三成流量。
头顶传来连续摩擦声,碎屑落在密闭舱门旁。
长乐扶着他坐直。
“要进去了吗?”
“先带兕子进舱,我关闭避难室的非必要阀门,再拿两组氧气瓶。”
陆行舟拄起支撑杆,营灯却在此时暗了下去。
灯芯般的暖黄光线缩成一圈,只够照见他伸向密闭舱的手。
舱门尚未开启,里面先传出三下敲击。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