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和顺是在午后注意到那片羽毛的。沿着汾水源头之外那道缓坡走了两天之后，地形开始变得陌生了——那些浅草和灰白色苔藓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颜色偏深的裸岩面。岩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碎石，颜色深浅不一，质地比他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粗粝。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从更远的高处切下来的凉意。他走了一段之后，在裸岩面的边缘停下来，蹲下用手碰了一下地面的温度。土是干的，表层那些碎石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极细的凉意。他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在裸岩面的中段看到了一些散落的羽毛。

那些羽毛的颜色偏浅，呈灰白色，边缘微微卷曲。它们散布在岩面上，密度并不均匀——有些区域密集，像是曾被风堆积过；有些区域稀疏，像是被水流冲刷开过。他蹲下来，捡起其中一根，翻看了一遍。羽毛的羽管很细，比他在南方见过的任何鸟类羽毛都要细，但质地很韧，在光线下能看到羽管内部有一层极淡的、像是被压缩后的纹理。他把那根羽毛收进了怀里，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在裸岩面的边缘看到了一处被矮石围成的浅洼地。洼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嵌着一些颜色偏暗的碎石，排列成一道不完整的弧线。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道弧线的走向，然后站起来，沿着洼地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

在洼地的西北角，他看到了更多的羽毛。那些羽毛被风堆积在一处被矮崖半围的凹陷前，形成了一层松散的、像是被反复吹动过的覆盖层。他蹲下来拨开表层的羽毛，看到凹陷内部的地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嵌着几块颜色偏浅的石头，表面光滑平整。他正要伸手去碰其中一块石头，忽然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注视。

那注视从凹陷的上方传来——准确地说，是从矮崖的顶部。他慢慢抬起头，看到矮崖顶端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着一只鸟。那只鸟的体型不大，比普通的鸽子略大一些，但它的形态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鸟类都不同。它的身体轮廓接近猿猴，四肢细长，但身体两侧各伸出了一对翅膀——不是普通鸟类的一对翅膀，而是两对，一共四只。那些翅膀很薄，半透明，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是被光线穿透后的银灰色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它的脸是猿猴的脸，但只在脸的正中央长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大，圆形，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深邃的琥珀色，像是在持续地、不分方向地读取着周围的一切。它的尾巴从身后垂下来，比普通鸟类的尾巴更长，末端微微卷曲，像是一条细长的犬尾。

嚣。师和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蹲在凹陷的边缘，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移开视线。那只嚣站在矮崖顶端，用那只琥珀色的独眼看着他。它的注视很平稳，不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用一种持续的方式把他纳入一个更大的、已经存在很久的覆盖范围。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让气线从掌心放出去，沿着凹陷的边缘延伸了一段。气线在触到矮崖底部的岩面时，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像是被长期注视后留下的温度差异。他收回气线，保持着蹲姿，让那只嚣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它自己的确认。

那只嚣在矮崖顶端站了一会儿，然后张开了四只翅膀。它没有飞走，只是让翅膀展开，在风中缓慢地调整着角度。翅膀展开后，他看到了翅膀内侧的纹理——那些纹理从翅根向翅尖延伸，颜色比外侧更深，像是曾被反复摩擦过。它站在那里，四只翅膀微微前倾，那只独眼从翅膀的缝隙间注视着他，像是在用翅膀来测量风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它收起翅膀，从矮崖顶端跳了下来，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面上。它落地的姿态很轻，四肢先着地，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看着他。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怀里的那些羽毛上，又从他怀里的羽毛移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上，像是在用持续的方式读取他带来的那些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在裸岩面上捡到的羽毛，放在面前的地面上，让它能看到那根羽毛的质地和颜色。嚣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那根羽毛的表面，然后抬起头来，那只独眼缓慢地眨了一下。它没有把那根羽毛叼走，只是站在原处，用那只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它转过身，用翅膀在地面上缓慢地划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不长，从它站的位置延伸到凹陷的边缘，像是用一种持续的方式在地面上标记了一个方向。它划完之后，退后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示意他注意那道弧线。

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弧线的方向走了一段。弧线延伸到凹陷边缘的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浅坑前停止了。他蹲下来拨开碎石，看到浅坑内部的地面上嵌着一块颜色偏浅的石头，表面光滑平整，边缘被风磨得很圆润。他把它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比周围的碎石更密实，像是曾被长期搬运和打磨过。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上升。他抬起头时，那只嚣仍然站在凹陷的边缘，用那只独眼看着他。它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四只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像是已经完成了它需要完成的标记。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弧线的方向走回坡面。那只嚣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凹陷的边缘，目送着他走远。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嚣还站在原地，用那只独眼看着他，像是在用持续的方式确认他已经带走了那块石头。

他继续走了一段，在坡面的转折处停下来，把那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石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稳定，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把石头收好，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根羽毛和那块石头放在膝盖上。他在火光中看了一会儿它们的质地和颜色，然后把它们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北走。晨光正在变亮，路面上那些细小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变干。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山脊线正在缓慢地收拢，像是在引导他进入一段被地形夹住的通道。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梁渠之山的嚣和那道地面上的弧线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