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和顺决定沿着汾水往上游走。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他在河岸边坐了一整夜,听着水声,觉得那条河在往西流去之前,一定在某个地方从更深处涌出来。他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天亮的时候,他沿着河岸转向了西北,逆着水流的方向走。
河岸在走出一段之后变得窄了。两侧的沙土被更陡的岩壁取代,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青灰色苔藓,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水汽浸润过。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在河道的转弯处停下来。河面在这里变窄了,水流也变急了,水声比下游更响,像是正在穿过一道被岩壁夹住的浅槽。他蹲在河岸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是凉的,但比下游更清一些,能看清底部的卵石和细沙。那些卵石的颜色偏青偏碧,和他在下游河床里捡到的那些石头质地一致。他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向西北走。
河道在绕过一处凸起的岩壁之后变得狭窄了许多。河面只有一丈多宽,水流很急,水声也变得更密,像是一段被反复压缩的声音。河岸两侧的岩壁向内倾斜,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通道。他侧身沿着通道走了一段,脚下是湿滑的岩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岩壁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像是曾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的纹路,沿着岩层的走向延伸,在通道深处形成一道道浅色的痕迹。他在一处纹路较密集的位置停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岩壁的表面。岩壁是凉的,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从更深处缓慢渗出的凉意。他沿着那道纹路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在通道的尽头看到了一处被矮崖半围的浅潭。水潭不大,约莫几步见方,水色偏清,能看到底部的卵石和细沙。但水潭的表面在缓慢地翻涌——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翻涌,而是从水底深处持续向上翻涌的水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潭底缓慢地推动着水。
他蹲在潭边,把手伸进去试了一下。水是温的,比下游的河水高了不少,像是刚从更深的地层中涌出来的。他把手在水里多放了一会儿,感觉到那种持续的暖意正在沿着他的指节缓慢地向上传导。潭水翻涌的节奏很稳,不急不缓,像是一段被长时间压缩后缓慢释放的旧记录。他站起来,沿着水潭的边缘走了一圈,在潭的西北角看到了一道更窄的裂缝。裂缝从岩壁的底部延伸出来,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内部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最外面的一小段。他把气线放出去,沿着裂缝的方向延伸。气线在内部走了大约一丈远,触到了一处更宽的空间。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一个人侧身站立。他把气线收回来,侧身走进裂缝。里面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岩粉,像是曾被长期踩踏过。空间的尽头有一块被放平的石头,表面光滑平整。石头的旁边,岩壁的表面有一些颜色不同的痕迹——不是刻痕,更像是曾被反复按压过的印记。他蹲下来,把手掌贴了一下那块石头的表面。石头的温度比周围的岩壁更高一些,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接触加热过。他沿着石头的边缘摸了一圈,在石头底部与地面相接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层被压实的岩粉。
他站起来,沿着空间的壁面走了一圈。壁面上的那些痕迹在光线较暗的环境中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颜料画上去的,已经褪成了极浅的灰色。他只能辨认出大致轮廓——几道弧线和一道直线,像是一张被简化了的地图。那些弧线的走向和他在沿途收集的那些标记一致,但线条之间的间距更宽,像是在用一种更缓慢的节奏来描绘同一段路。他站在那道痕迹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空间底部的那块石头上。石头表面的光滑程度与周围的岩壁不同,像是曾被反复触摸过。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石头的表面,感觉到它的温度比周围的岩壁更高一些,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接触加热过。他沿着石头的边缘摸了一圈,在石头底部与地面相接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层被压实的岩粉。他没有移动那块石头,只是在那块石头旁边蹲了一会儿,感觉到裂缝深处的安静正在缓慢地渗入他的气线中。那种安静与下游的河岸不同——更密,更沉,像是一段被长时间封存后缓慢释放的旧记录。
他站起来,沿着裂缝的方向走回水潭边。潭水仍然在缓慢地翻涌着,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在通道里形成一条持续的、贴着水面的浅雾带。他站在潭边,看着那层雾气缓慢地移动。他觉得这条河的源头比他之前想的要复杂一些——不是从某个单一的位置涌出来的,而是从好几处裂缝中同时渗出的。那些裂缝分布在这片被岩壁夹住的通道里,每一处都带着一种持续的水流和温度。他沿着通道继续向西北走了一段,在通道的尽头看到了一处更宽的开口。他侧身走出去,外面的地形重新变得开阔起来。一片被浅草覆盖的缓坡在出口处展开,坡面上覆盖着细密的浅色草叶,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绿色光泽。他站在坡面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已经被岩壁的转折遮住了,但水声仍然从里面持续地传出来,比下游更密,更沉。他沿着那道缓坡继续走了一段,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几块从河床里捡到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膝盖上。它们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被水反复浸润过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水声从通道的方向持续传来,比风声更沉,更密,像是一段被长时间压缩后缓慢释放的旧记录。他在那阵水声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那道缓坡继续向西北走。晨光正在变亮,坡面上的草叶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的绿色光泽。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缓坡在前方缓慢地收窄,两侧的岩壁也在逐渐收拢,像是在引导他进入一段被地形夹住的通道。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汾水的源头和那道地下裂缝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