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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渐密了。庙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雨点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像一把一把的豆子撒下来。庙里却安静,只有柴火的哔剥声,和偶尔的一声水响。三个人围着一炉火,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生分。这雨夜里的火,像是把素不相识的人,都拢到了一处。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背着一个小小的书箱,浑身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这位……这位施主,小生赶路遇雨,可否借这庙里避一避?
守庙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又舀了一碗热水递过去。书生接过,道了谢,捧着碗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在火边坐下,把书箱解下来,小心地放在身侧,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箱上的水。他衣摆上全是泥点,鞋也湿透了,却先把书箱护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是个爱书的。
你这是赶考去?行商汉子问。
书生说,去省城,秋闱。原想着趁着天好赶一程,不想这雨……
他说着,看了看自己的书箱,又看了看庙外的雨,声音低下去:我这箱子里,是抄了三年的书。若淋坏了,怕是……
守庙的年轻人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位置往边上让了让,又把灶火拨得更旺了些。火光升起来,暖融融的,把书生的脸也烘得有了些血色。他感激地看了年轻人一眼,又低头,从书箱里取出几册书,摊在火边,慢慢地烘着。行商汉子问他带了多少书,他说带了一箱,剩下的都在家里。汉子啧啧两声,说读书人金贵,他贩货半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认字的人。认了字,汉子说,天下就都在你心里头了,走到哪儿都不慌。
书生笑了笑,摇了摇头:读书不为这个。祖父说,认字,是为了记得。记得来处,记得故人,记得这人间有过的暖。他说着,看了守庙的年轻人一眼,就像这座庙,有人记着它,它就还在。
这一夜,庙里便这样过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中间醒了几回,师和顺迷糊间听见雨声、风声,还有守庙人添柴的轻响。那年轻人几乎没怎么睡,隔一阵便起来,拨一拨火,看一看锅里的水,又看看那三个熟睡的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脚步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后半夜,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细雨,落在瓦上,沙沙的,像谁在轻轻地说话。行商汉子靠在货挑子上,睡得沉,鼾声一起一伏;书生把书箱垫在头下,蜷着身子,睡梦里还皱着眉,大约是梦见了他那三年的功课;阿火坐在火边,膝上搭着一件旧衣,没有睡,只静静地看着火。火光照着他的脸,年轻,安静,像这庙里一点常明的灯。夜半时,书生醒了,见年轻人还坐在火边,便轻声问:施主,这庙里,从前有位老庙祝,你可认得?
年轻人抬了抬眼:认得。他是我师父。
书生怔了怔,随即道:果然。小生的祖父,年轻时赶考,也曾在雨夜里路过此庙,宿过一宿。他说当年是一位老庙祝收留的他,给他烧了水,还借了他一把伞。后来祖父中了举,年年都记着这庙,说要回来上炷香,可到底没能回来。他低头,从书箱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布,打开,是一把旧得发黄的纸伞,这把伞,是祖父留下的,说是当年老庙祝借他的,他带走了,一直没能还回来。临行前,祖父嘱咐我,若路过此庙,把伞还了,替他还一炷香。
年轻人接过那把伞,看了很久。伞面已经发黄,伞骨却还完好,看得出是被人仔细收着的。他轻轻抚了抚伞面,声音有些哑:老庙祝走的时候,说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一件事,就是雨夜给赶路人烧过水。他要是知道,还有人记着这把伞,该高兴的。
他把伞小心地收进供案下的一只木匣里,又从香炉边取了三炷香,就着灶火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在神像前散开。这是师和顺进庙以来,第一次看见香炉里有了烟。
这香,是替老人家上的。年轻人说,他说过,香是给人间的,神在不在,香都在。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边的天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庙里的火光淡下去,只剩下灰烬里的几点余红。行商汉子先醒了,收拾好货挑子,在供案前站了站,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轻轻放在香案上,又朝神像拜了拜。书生也醒了,把烘干的册子一本一本收进书箱,也走到香案前,郑重地拜了三拜。
这庙里的神,灵吗?师和顺问。
书生想了想,说:灵不灵的,小生不知道。可昨夜那炉火,是真的暖。
他背着书箱,朝守庙的年轻人拱了拱手:施主,昨夜叨扰了。此去若得高中,来年定来庙里还愿,添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