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山庙一炉火,夜雨渡行人

年轻人送他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行商汉子和书生先后走了。庙里只剩下师和顺和守庙的年轻人。他收拾着碗盏,把锅里的水泼了,又涮干净,放回架上。师和顺帮着把柴堆拢了拢,问: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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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名字。年轻人说,老庙祝给我起过一个,叫,说是庙里的火,烧了几十年,没断过。后来他走了,我便接着烧。

老庙祝……

是这庙里原先的守庙人。阿火说,我小时候,是个要饭的,冬天差点冻死在庙门口,是他把我捡回来的,给我一碗热粥,让我在火边睡了一夜。后来我就留下了,跟着他守庙。他教我看火、烧水、扫地、擦案,说守庙不是守着泥胎,是守着这一炉火、这一碗水。他说,这庙原是山下村里人修的,供的是山神,保一方平安。那时候香火旺,逢年过节,村里人都来上香,庙里热闹得很,山下的孩子也爱来玩,庙前的石阶上,能坐一溜人。后来……村里人渐渐搬走了,庙就空了。老庙祝守着守着,也老了,走了。走的那天,他把这庙交给我,说,阿火,庙在,就总得有人添一炉火。火不断,这庙就还活着。他说完这句话,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来。我把他埋在山坡上那棵老松下,回来接着烧火。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落在香案那尊斑驳的神像上,声音平平的:我记着他的话。所以我还在这儿,守着这一炉火。那棵松树,每年春天都发新芽。我有时候想,老庙祝大概也还在看着这庙,看着这火。

师和顺没有接话。他看着这间破旧的庙,看着案前那一小块擦得干净的地面,看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看着那只收着旧伞的木匣,忽然觉得,这庙虽然空,却并不冷清。神像斑驳了,香火冷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里添柴、烧水、给路过的陌生人一碗热水,这庙就还是活的,那尊神,就还是有人记着的。那些被庙收留过的人,也像这庙一样,把一点暖意,藏在心里,带往四面八方。

你不下山去吗?他问,山下有镇子,有田,有活路。

山下是热闹。阿火说,可这庙,总得有人守。老庙祝守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断了火。

可这香火……师和顺看了看那冷了大半的香炉,来上香的人,越来越少了。

香火少,不打紧。阿火说,老庙祝说,香是上给人间的,人心里有念想,香就不会断。你看昨夜——行商、书生、你,都在这火边坐了一夜。这比香火旺的时候,还叫我高兴。庙里供着神,也供着人。人来了,坐一坐,喝碗热水,神看着,也欢喜。

他笑了笑,那张年轻的脸,在晨光里竟显得很安静:再说了,庙在山腰,路过的行人多。雨夜里,能有个地方避避雨,喝口热水,比什么都强。我不图别的,就图这个。

晨光渐渐亮起来。师和顺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开,远处的田野、村庄,一点一点地显出轮廓。他回身,朝阿火拱了拱手:昨夜多谢了。我也该走了。

阿火送他到门口,想了想,从灶膛里拣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柴,又寻了一截干松枝,凑上去引燃,递给他:路远,带着火气走。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歇,把这火气续上。

师和顺接过那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温温的,暖暖的。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走到山脚,他回头望。那座庙还立在山腰的晨光里,檐下两只灯笼,一明一暗,在风里轻轻晃着。晨光落在青瓦上,落在老松上,把整座庙都镀了一层淡金。山间的雾气正在散开,一绺一绺,缠着树梢,像庙里那缕香火,袅袅地,不肯散去。山路上,昨夜被雨打落的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他知道,庙里的那炉火,此刻还烧着,而且会一直烧下去——只要还有人在雨夜里赶路,只要还有人记得,山腰有这么一座庙,有一炉火,有一碗热水。

他握紧那枝火,继续向北走去。火枝上的光,在晨风里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走出很远,他回头再看,身后的庙已经小成一点,可那一点火光,还稳稳地烧在晨光里,像是替所有赶路的人,亮着。雨后的山路,松软而干净,一步一个脚印,像人间记得每一个走过的人。

人间万里,庙宇一座。有人守着炉火,便有人能在雨夜里,寻到一处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