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山庙一炉火,夜雨渡行人

离开小镇,天色便有些不对。

师和顺沿着河岸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从云缝里漏了几回,又缩回去,天色渐渐沉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越坠越低。风也起来了,从河面上掠过,带着潮湿的凉意。河岸的芦苇被风压得伏倒又立起,白鹭成群地飞过,鸣声里带着不安。田埂上的农人开始收工,扛着锄头,脚步匆匆地往村里赶。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急着找地方避雨,只是把竹篙往肩上一搭,加快了脚步。

走不多远,风里已经带上了雨星。路上一个赶牛的老汉,朝他喊了一声:后生,前头没人家了,雨要来了,快找地方躲躲!他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又走了一程,天色更暗,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伸手就能触到。

雨是在他行至一处山脚时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打在河面上,漾开疏疏的圆;接着便密了,织成一片蒙蒙的雨幕,把远处的山影、近处的田埂,都笼在里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衣摆很快湿了大半。师和顺沿着一条上山的土径走了一程,在雨势渐大的当口,望见山腰处露出一角青瓦。

是一座庙。

庙不大,孤零零地立在半山的一片缓坡上,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棵老松围着。青瓦斑驳,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檐角垂着两只旧灯笼,一只亮着,一只暗了,在风雨里轻轻摇晃。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依稀看得出是山神庙三个字。庙前的石阶磨得光滑,阶缝里长着青苔,可阶面上却不见落叶,像是有人日日清扫。门环是旧的铜,被人握得发亮。

师和顺走到檐下,收了竹篙,抖了抖衣上的水。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柴火气。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手上还沾着一点灶灰。他看见师和顺,也不惊讶,只侧了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平平的:进来避避雨吧。

庙里比外面亮堂些。正中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绘已经斑驳,眉眼却还清晰,面容慈和,垂着眼,像在俯看人间。神像两侧,侍立着两个小童,一个捧印,一个执鞭,也都剥落了颜色,只剩憨拙的轮廓。香案上的香炉积着陈灰,香火早已冷透,可案前那一小块地面,却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日日有人照料。香案一角,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柏叶。案侧一面墙上,还残留着半幅壁画,画的是山神巡山的旧景,笔意粗朴,年深日久,已看不清眉眼,只余青绿的颜色,隐隐约约。香案一侧,支着一口旧铁锅,锅下的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暖黄的火光,把半间庙都烘得温温的。梁上有一个燕子窝,泥巢还是新的,一只燕子缩在窝里,雨夜里也不飞走,偶尔啾啾一声,又安静下去。

庙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短褐,身边搁着一副货挑子,正蹲在灶边烤火,见师和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招呼。

年轻人把他让到火边:坐吧。锅里烧着水,一会儿就好了。

师和顺道了谢,在火边坐下。火舌舔着锅底,水声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他这才看清,庙的一角堆着一小捆柴,另一角放着一只水缸,缸沿磨得光滑,水面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墙角的木架上,摆着几只粗碗、一把豁口的陶壶,都洗得干干净净。

这庙里,就你一个人守着?师和顺问。

年轻人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跳:嗯。就我一个。

守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烧开的水舀进陶壶里,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碗,倒了半碗,递给师和顺。师和顺接过,水温烫烫的,带着一丝柴火的气息,在这雨夜里,格外妥帖。年轻人又倒了半碗,端给那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汉子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小兄弟,你这庙,可是救了我的命。这雨说下就下,我方才还在想,怕是要在野地里淋一宿了。

年轻人没接话,只把水壶放回架上,又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添完了柴,又拿起一把旧扫帚,把火边溅出的几点水渍扫了扫,动作轻而利落,像是做了无数回。

行商汉子歇够了,话也多起来。他说他常年走这条路,贩布贩盐,从南边往北边去,一年到头,有半年在路上。他说这山里野店少,雨夜最难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寻个避风处蹲一宿。他说他也遇过别的庙,有的锁着门,有的塌了半间,像这样还亮着火、有热水喝的,是头一回。小兄弟,他说,你这庙,比好些驿站都强。往后我每回路过,都来给你添把柴。

年轻人听他这么说,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又继续扫着,半晌才说:不用添柴。路过,喝口热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