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纸上家书暖,人间尺素长

离开守灯山,已是午后。

师和顺下了山,沿着那片平阔的原野一路北行。麦苗青青,一望无际,风过处,绿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田埂上偶尔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见他行路,也不多言,只点头算是招呼。他走得不快,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影子在脚前越拉越长。行到一处溪桥边,他歇了歇脚,弯腰掬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口水。溪水清浅,桥是石桥,桥栏上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寻常琐事——谁家的麦子长得好,谁家的媳妇生了娃,镇上的米价涨了一文。师和顺坐在桥头,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人间的声响,听久了,竟也亲切。

过了溪桥,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一座小镇的轮廓浮现在视野里。

镇子不大,依水而建,一条青石长街从镇口直通到河埠,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屋舍,白墙黛瓦,檐角相连。镇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浓荫匝地,树下便是早市的位置——此时午市已散,只剩几个卖菜的摊子还支着,几个妇人蹲在摊前挑拣,有一搭没一搭地还价。再往里走,酒旗茶幡渐渐多起来,空气中飘着蒸糕的甜香、炸货的油香,混着河水淡淡的腥气,是人间的、厚实的气息。河埠边蹲着几个浣衣的妇人,棒槌起落,水声与笑声搅在一处;桥上有人支着鱼篓卖河鲜,竹篓里银亮的鱼还在扑腾;茶馆里隐约传来说书人的醒木声,隔着门帘,听不太真,只觉热闹。

师和顺在街角站定,一时竟有些恍惚。连日来他走的多是山野荒径,见的不是孤舟就是灯火,忽地置身这样一处熙攘的市镇,倒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一脚踏进了俗世的人间。他没有急着走,而是顺着人流,慢慢地逛着。

街上的人见他面生,也不多问,只是偶尔投来一瞥,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冲他吆喝了一声,他笑着摇了摇头;一个蹲在门口择菜的婆子,抬头问他是不是过路的,要不要喝碗水,他道了谢,说还要赶路。他走得不快,街两边的景致,一一看过去。

走到长街中段,他忽然慢下脚步。

街边一棵老梧桐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管笔、一叠裁好的信纸,纸边压着一块青石镇纸,镇纸上磨得发亮。桌后坐着一位先生,约莫五十来岁,清瘦,灰白的鬓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手臂,腕上沾着几点墨痕。

他的摊前没有招牌,只在桌角竖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墨写了两个端正的字:。木牌旧了,边角磨得圆润,字迹却还清晰,像是日日擦拭过。桌上那方砚台,砚池深凹,墨迹浸透石纹,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那管笔,笔杆也磨得光滑,笔尖却还齐整,看得出是爱惜的。先生本人话不多,眉目清和,看人时目光温润,带一点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先生正低着头,用笔在一张信纸上慢慢地写着什么。他写得极专注,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笔下的那些字。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支笔的影子随着他的手腕微微晃动,在信纸上投下一小片阴凉。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极正,像是练了许多年的字。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他连头也不抬,只等风过了,又接着写。

师和顺在摊前站住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先生写了一会儿,似乎察觉有人在看,抬起头来,看见他,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他也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

这一停,便是一炷香的工夫。

期间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卖菜的汉子,手里攥着一张红纸,说儿子要成亲了,请先生写副对联;先生应了,铺开红纸,蘸了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起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汉子捧起红纸,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去了。

另一个是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本书,指着上面一个字,问先生怎么念。先生看了一眼,说了那个字的读音,又说了意思,孩子点点头,抱着书跑了。

师和顺看着这些,没有走。他忽然觉得,这样一张旧桌、一管笔、一方砚,在这熙攘的街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这位先生坐在那里,守着这方小小的桌面,仿佛自成一处天地。

日头又偏了偏。这时,街那头走来一位老妇人。

她年约六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她走得不快,到了摊前,站定,朝先生微微躬了躬身:先生,又要麻烦您了。

先生放下笔,抬起头,温声道:大婶,不麻烦。这回是给谁写?

给二小子。老妇人说着,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在外头做工,上回捎信来,说今年秋天兴许能回来一趟。我寻思着,给他写封信,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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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点了点头,铺开一张信纸,蘸了墨,提起笔:您说吧。

老妇人想了想,开口道:就说……他爹的腰,今年开春以来,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让他别惦记。

先生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地写着。老妇人停了停,又续道:家里那只老母鸡,今年开春抱了一窝小鸡,活了九只,个个壮实。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花开得可密了,你爹说,秋天准是个大年,枣子保管甜。他小时候最爱吃这棵树上的枣……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先生没有催她,只是停住笔,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