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告诉他,他娘身体也好,吃得下睡得着,不用挂念。就是……他爹嘴上不说,心里头总念叨他。上回他捎回来的那包衣裳,他爹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穿,说等儿子回来,穿着给他看看。
先生蘸了蘸墨,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写在纸上。他的字很稳,横平竖直,像是把老妇人的话,都妥帖地安放在纸上了。老妇人说着,先生便写着,偶尔她停下来想,他也不催,只把笔搁在砚沿上,等她想好了,再接着写。写了一阵,老妇人又想起一句:对了,你跟他说,村东头修了新桥,他小时候常去摸鱼那条河,现在水清了,他要是回来,还能带他侄儿去玩。
先生点点头,又写下一行。老妇人看着他写,像是忽然放心了些,絮絮的声音也柔和下来:他爹前些天去镇上打酒,还念叨说,等二小子回来,爷俩好好喝一顿。你把这些也写上,让他知道,家里都念着他。
还有……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几颗红艳艳的枣子,这是我今早从树上摘的,头一茬。你写上,让他记得,家里的枣树,年年都结枣,年年都给他留着。
先生接过枣子,放在桌角,又提笔,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
让他过年要是得空,就回来一趟。老妇人最后说,家里给他留着房间,被褥都是新洗的。他说个日子,他爹去镇上接他。
先生写完了,搁下笔,把信纸上的墨迹吹了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递给老妇人:大婶,您看,还有没有要添的?
老妇人接过信,没有立刻看——她其实认不得几个字——只是把那封信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捧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她想了想,说:先生,您再给我写上,就说……就说他娘想他。
先生顿了顿,又铺开信纸,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他没有问,也没有多说,只是把那行字写得很慢,很稳。
老妇人接过信,又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先生没有推辞,只是说:大婶,信我今儿就托人捎出去,走官道,快的话,十来天就能到。
劳烦先生了。老妇人把信揣进怀里,又朝先生躬了躬身,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街那头,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喊:刘婶!刘婶!镇上有您的信!是您二小子捎回来的!
老妇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那孩子跑到她跟前,把信递给她:邮驿的骡子刚进镇,信在驿站里搁着,我给您捎来了。
老妇人接过信,手有些抖。她没有急着拆,只是把那封信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信封上那几行字,是她认得的——是她儿子的字。
先生……她回过头,看向代笔先生,劳烦您,给我念念。
先生站起身,接过信,拆开,展开信纸。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念道:娘,见字如面。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入秋活计多,恐要忙到霜降。年前我一定回去,给爹买坛好酒,给您扯块新布。院子里那棵枣树,我还记得,秋天要是结了枣,给我留一把。儿叩上。
老妇人站在那儿,听着,眼眶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抬起头,笑了一下:这孩子……还记得那棵枣树。
她站在原地,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其实她认不全那些字,可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看完了,她问先生:先生,您说,他年前真能回来吗?
先生说,信上写着呢。您儿子的字,一笔是一笔,说话算话。
老妇人点点头,像是信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把儿子那封信仔细收好,又拍了拍怀里那封刚写好的信,像是替两封信,都找到了各自的去处。她朝先生又躬了躬身,转身,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朝先生补了一句:先生,那封信,劳您费心了。
不费心。先生说,大婶,慢走。
师和顺站在梧桐树荫下,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老妇人远去的背影上,那背影有些佝偻,步子却走得稳稳的。街上的风把梧桐叶吹落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先生桌上那方砚台边。他伸手拾起,看了看,又轻轻放在桌角,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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