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桥就通了。师和顺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啊,桥通了。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春水化开最后一块薄冰,可她说,桥是桥,渡是渡。他答应过坐我的船回来,我就得等着,用船渡他。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站起身,握着竹篙,站得笔直。河风吹过他淡薄的身影,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
她今天喊过了。老者说,她喊,陈叔,今年我也还在这儿,您要是见着他了,替我跟他说一声,家还在,我还在,渡口还在。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师和顺看见,那淡薄的身影,在春日的天光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晨雾遇见朝阳,像是薄冰化入春水,无声无息,却又确确实实地,正在消融。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竹篙,又抬头望了望对岸的老妇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师和顺身上。
后生。他说,你是个有缘人。老朽守了这渡口四十年,今日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我的人,替我了了这一桩心事。这竹篙,随我半生,渡人无数,如今我用不着了。你若是不嫌弃,便收着吧。日后行路,遇着需要过河的人,替老朽渡他一渡,也算是,把这份念想传下去。
他说着,将竹篙轻轻一送。那竹篙不轻不重地落在浅滩上,发出一声清响。老者朝着对岸,遥遥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过身,撑着空舟,向河心缓缓驶去。舟过处,春水无痕,那淡薄的身影,在河心的一缕日光里,渐渐淡了,散了,没了。
对岸,老妇人烧完了最后一沓纸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她望着河心,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河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师和顺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回来了,就好。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世上的等待,从来不是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有人等了一辈子,等到的不过是还在等这三个字本身。可正是这份等,让一个渡口在桥通了四十年之后,依然有人守着,让一个名字在时光里走了四十年之后,依然有人记得。岁月会老去,桥会旧,路会荒,可只要还有人记得等,那些渡河的人,便不算真正走远。
他弯腰,拾起那支竹篙。竹篙入手,温润沉实,像是握住了四十年的人间岁月。他试着将它探入水中,春水清浅,恰好没到竹篙的一半。水波漾开,荡碎了柳影与天光,又慢慢聚拢,恢复如初。那船帮上密密匝匝的刻痕,他数不清,也无意去数——那大约是老者等过的每一个年头,一年一道,刻给自己看,也刻给春水看。
日头偏西时,师和顺撑着那支竹篙,沿河堤慢慢走着。他没有去上游那座桥,而是顺着旧渡口的方向,一路往北。身后,那只孤舟依旧泊在浅滩上,木色斑驳,绳缆松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似乎不再像是被遗忘在此处了。它只是歇着,歇在这一湾春水里,等着下一个需要过河的人。河风拂过,柳枝轻摇,渡口渐渐隐入暮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安静地挂在岁月深处。
暮色四合时,他行至一处山坳。野径在此分了岔,一条向西,隐入暮霭;一条向北,没入山影。回望来路,大河如带,渡口如点,那一湾春水在夕照里泛着粼粼的光。他忽然想起老妇人的那句话,想起老者临去时的那一礼,想起这人间许多无声的等待。手中的竹篙还带着春水的凉意,握久了,却渐渐有了温度,像是那位老者隔着四十年光阴,把一份温热的念想,递到了他手上。
他握紧手中的竹篙,继续向北走去。晚风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渡口的水汽与柳叶的清气,拂过衣摆,又向前散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倒映在来时的河湾里,像是那条河也把这一日的黄昏,好好地收着。
前方,暮色深处,隐约有一座山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静静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夜色落深时,那轮廓已融进天幕,只山巅还留着一线微光,很淡很稳,像是山河替所有晚归的人,留着一盏灯。
等春来,等花开,等一个归人,也等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