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孤舟承旧约,春水渡归人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河风拂过,吹皱一湾春水,也吹得他淡薄的身影微微一晃。

后来呢?师和顺问。

后来,人少了。老者说,路通了,桥也架了,就在上游三里。人们不再需要渡船了。我这老舟,便闲了下来。他低头,用竹篙轻轻拨了拨水面的浮叶,可我还是每日来,等一个人。

等谁?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涟漪都散了,久到对岸的炊烟又淡了一缕,他才开口,声音更轻了:等我那孙儿。那年他十六岁,说要过河,去镇上念书。我送他上了船,告诉他,学成了,就回来,爷爷还在这儿渡你。他说好。船到了对岸,他回头冲我招了招手,说,爷爷,等我回来。……后来,桥架起来了,路也通了,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师和顺斟酌着,没有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老者像是读懂了他未出口的问句,摇了摇头,有人说他在外头成了家,安了业,过得很好;也有人说他早已不在了。我信他过得好。可我还是想等着,万一他哪天回来了,看见渡口还有人,看见还有人愿意渡他过河,他心里,好歹有个着落。

师和顺没有再问。他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淡薄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湾春水,仿佛也沉了几分。他见过太多等待了。等归人的灯火,等回音的深井,等一个名字被人记起的古祠。可眼前的这份等待,又与那些不同——它不为一个答案,不为一个结果,只是守着一条河、一只舟、一句我还在,便守了四十年。春水年年涨落,柳枝岁岁荣枯,他守着的,其实早已不是一个归期,而是一句说出口的诺言。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春水东流,看着老柳吐芽,看着那只孤舟在浅水里轻轻晃荡。老者也不再说话,只是握着竹篙,安静地坐着。一老一少,一实一虚,隔着一湾春水,谁也没有打扰谁。河上偶有白鸟掠过,翅尖点水,惊起一圈细纹,又悠悠地飞远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把柳影从西岸拉到东岸,又拉回西岸。师和顺坐在石头上,看了很久。他想,老者说的那清早头一船、黄昏最后一船,大约就是这样日日往复地渡着,渡了半辈子。船帮上那些刻痕,说不定就是这般一笔一笔,在等船的空当里刻下的。人间的日子,原是细得经不起数的,可有人把它一桨一桨地渡过去,便也渡出了厚重。

日头渐渐升高,河面上的雾气散了。对岸的村舍里,走出一位老妇人。她挎着一只竹篮,沿着河堤缓缓行来,走到渡口对面,站住了。隔着河,师和顺看清她的面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还很亮,像是存着什么光亮的东西。她走路很慢,走到岸边时,先扶着柳树喘了一歇,才放下竹篮。

老妇人放下竹篮,从里头取出几炷香,三碟供果——一碟是青团,一碟是干果,一碟是今年的新米。又取出几刀纸钱。她蹲下身,就着河岸,将纸钱一沓一沓地点燃。青烟袅袅,顺着河风飘过来,带着纸灰特有的气味。春日的风原是清冽的,此刻却染了烟火气,一缕一缕,渡河而来,落在老者的舟头。纸灰扬起,又飘落,有的落在水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是她。老者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颤,是隔壁陈家的闺女。那年,是她送我那孙儿去的镇上。她答应过我孙儿,等他回来,就嫁给他。

她还在等?

她等了一辈子。老者说,每年清明,她都来这儿烧纸。从前是烧给我那孙儿的,后来,也烧给我。她说,爷孙俩都渡河去了,她就在岸边守着,万一哪天,爷孙俩回来了,好歹有人接着。

师和顺望着对岸那个佝偻的身影,看着青烟在风里散开,又聚拢,又散开。老妇人烧完了纸,没有立刻走,而是就着河岸坐下,望着这一湾春水,坐了很久。河风掀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白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望水的石像。

她看不见你。师和顺轻声说。

看不见。老者说,可她知道我在这儿。每年清明,她都朝对岸喊一声,说,陈叔,我那口子要是回来了,您记得渡他过河。她喊了四十年,我也听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