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讲述已经走了模样。诸天万域、法理征伐、天地本源的博弈,全都不见。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说从前天上曾有不祥之风降落,大地险些崩裂,山河飘摇,后来有一位行路之人走过大荒,风波便自行平息。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没有星河倾覆的壮阔,故事被岁月磨平棱角,揉进乡野的传闻里,半真半假,缥缈如烟。
一个孩童仰起头,好奇发问:“那位行路的仙人,后来去哪里了?”
老者捋着花白胡须,摇头笑了笑:“谁知道呢。风波平息,便消失在山河之间了。或许隐于深山,或许早已化作山间清风。”
孩童们一阵窃窃私语,很快便被街边贩卖野果的吆喝声吸引,一哄而散,方才的故事转眼就抛在脑后。对于这些生于太平的孩子,那只是一个遥远、有趣,却和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传说。
小雾灵在衣襟之中默然片刻:“我们拼尽一切守护下来的天地,最后,世人连我们的名字都不会记住。”语调里带上一丝淡淡的怅然。
师和顺继续向前行走,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集镇人来人往,炊烟从一间间屋舍的屋顶升起,混杂着谷物、干果、柴火的气息。他的声音平静,不带半分落寞:“护此人间,本就不是为求得后世铭记。”
“万古以来,太多强者争功业、求香火、盼后世歌功颂德,要世间世代供奉自己。可大道的本意,从来不是如此。若这片人间可以安稳繁衍,孩童不必畏惧灾劫,百姓不必流离死亡,岁岁春耕秋收,生老病死各安其序,就算所有人都把我们彻底忘记,那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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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过归于尘土,福祉留在人间,便是最好结局。”
行至集镇尽头,便是一条宽阔的渡河渡口。河水滔滔,秋汛已过,水流安稳平缓。数艘木船泊在岸边,船夫正打理缆绳,等待往来渡河的行人。对岸便是大片待收割的田野,连绵铺向远方的层山。
岸边有一块巨大的老青石,多少年来,无数路人在此歇脚。师和顺走上前去,缓缓坐下,望向奔流不息的河水。
河水自群山深处而来,穿过万千溪谷,途经村镇田野,奔赴远方大湖。岁岁年年,流水不改,而岸边的人,来了又去,一代一代更迭消亡。大荒山河恒久矗立,居于山河之上的生灵,却永远在轮回流转之中。
小雾灵自衣襟间缓缓浮起,一团莹白薄雾,静静落在青石之上。它望向河面粼粼波光,思绪万千:“诸天万族,如今都安守各自星域。虚空之中再无窥探,再无算计。可大道生生不息,亿万年后,会不会又生出新的妄念,再起新的祸乱?”
这是萦绕在它心底许久的疑惑。过往无数轮回,便是旧祸平息,新祸又生,仿佛永远逃不出循环。即便如今寰宇清平,依旧免不了对遥远未来生出一丝隐忧。
师和顺捡起一块小小的碎石,轻轻丢入河中,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而后又重新归于平静。
“没有人可以给万古岁月许下绝对的保证。”他坦然说道,并不编织虚妄的永恒幻梦,“我可以补全此界法理,可以消弭当下的劫祸,可以教化万族放下征伐,却无法强行禁锢亿万世代之后众生的心念。”
“大道能定一时秩序,定不了万世人心。贪妄、占有、骄狂,这些念头根植生灵本心深处,只要生灵还在繁衍,便有重新滋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