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残史随风去,烟火续人间

旧卷随尘散,浮生代代新。山河无旧事,只照世间人。

时序入秋,金风漫过平野。

大荒的秋,没有肃杀萧瑟,只有一层温厚的清宁。暑气一点点褪去,白日天光变得疏淡高远,天穹洗出一片透彻的浅碧,云絮薄薄浮在天际,缓缓漂移。漫山遍野的草木并未骤然凋零,只是绿叶之间晕开浅浅的金黄,一层层浸染山林原野。田畴之中,谷物成熟,万顷良田翻起层层金浪,风掠过便涌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那是属于尘世最厚重的节律。

丰收的气息弥漫四野。

村落之外,到处都是收割的人影。农人手持农具,在田地之间往来劳作,汗水滴落进耕耘数季的泥土里,脸上不见劳苦的愁苦,只有收成将近的踏实。岁岁风调雨顺,土地从不负人,这份安稳不是神明施舍,也不是神通护持,是天地道韵内化于山河,再由一代代凡人双手耕耘出来的现世光景。

距离诸天风波落幕,又已经过去数十年。

当年亲历过天地动荡的那一代人,大多已经老去,不少人化作一抔黄土,埋入大荒厚土之中。那些九死一生的记忆,那些山河破碎的惶恐,那些域外威压降临之时的窒息,只留存于少数老者模糊的口述。没有史书刻写,没有碑铭记述,大荒不曾为那场万古变局立下任何丰碑。

岁月本就善于消磨记忆。轰轰烈烈的劫数,隔上两三代人,便会慢慢变得缥缈。

临近乡市的河畔,有一处临水的集镇。几处村落往来互通,便慢慢聚成这片小小的市井。土坯屋舍沿着河岸排布,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摊贩沿路边摆开,谷物、果蔬、粗陶器皿、木作器物依次陈列。往来百姓衣着朴素,言语和缓,买卖之间不争不抢,讨价还价也是轻声闲谈,没有喧嚣躁动,一派平和气象。

师和顺走入集镇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认出他。

数十年人间流转,凡人容颜代谢,生老病死循环往复。而他依旧是那一身素布长衫,样貌不见衰老。只是这份异于世人的特质,在烟火人潮之中,也只换来几道不经意的目光。世人只当他是游历四方的行客,没人会把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行路之人,和曾经独抗诸天、撑起一界存亡的护道者联系在一起。

他早已不再向外流露半分道韵,一身灵性尽数收敛,血肉气息贴近凡俗,如同世间一个寻常游方之士。肩头的小雾灵也敛去灵光,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隐在衣襟之间,只在无人留意的间隙,才悄悄探出半缕微光,打量周遭的人间百态。

“先生,此地众生,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过往劫难。”小雾灵的念声轻轻落在师和顺心底,“方才路过两位老者闲谈,谈及往昔,也只当作祖辈流传下来的遥远故事,半分切身的沉重都没有。”

师和顺慢步穿过人流,目光扫过街边嬉笑的少年、忙着交易的百姓、坐在屋檐下缝补织物的妇人,低声回应:“记忆本就依附活人而存。一代人逝去,属于他们的苦难,便随之淡去。这未必是坏事。”

“若是世间孩童,生来就要背负万古劫祸的记忆,活在对灾劫的恐惧之中,那所谓清平,便也算不得真正的清平。遗忘苦难,不是背叛过往,而是让后世得以好好活着。”

街边一棵老榆树下,围坐着几位白发老者,摆上粗陶茶碗,正对着一众后生讲古。围坐的大半是半大孩童,托着腮,听得似懂非懂。

师和顺放缓脚步,远远立在街角,安静听上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