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雾灵微微一震:“若是如此,我们数十年的坚守,岂不是终有一日会付诸东流?”
“并非如此。”师和顺转头望向对岸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望向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真正的守护,不是把世间封进永不变化的牢笼。我将守常之道播撒寰宇,不是立下一道永不破除的禁制,而是留下一种活的根性。”
“今日大荒的凡人,懂得安于烟火;诸天万族,懂得安守己域。这份本心会一代代传承下去。后世若再起妄念,世间自有一代代新生的生灵,以他们的方式去守护属于他们的时代。我们做完属于我们这一代的事,便足够。”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山河要守。我们不必替亿万年后的众生,把所有前路全部铺好。”
这番话,褪去了之前章节里“万古恒定再无变数”的理想化表述,多了一份属于岁月的厚重。圆满不是一劳永逸的封印,而是种下一颗生生不息的种子。
渡口人来人往,有背着行囊远行的旅人,有携家带口渡河归乡的百姓。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两个孩童,走到河边,孩童好奇伸手触碰河水,被父母轻声喝止,一家人说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没有神通,没有道韵,只有凡人最朴素的悲欢离合。
师和顺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心中再无当年直面诸天合围时的沉重压迫。那些压在肩头亿万钧的重担,早已真正卸下。他不再把整片寰宇的未来,全部扛在自己一身。
曾经,他怕一步错,便山河倾覆,万灵流离。于是每一念都思虑万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今他终于明白,世间不是只能依靠某一个人来撑起全部希望。苍生自己生出的本心,世代延续的烟火,才是最坚韧的屏障。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秋日的阳光柔和,把河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渡河的行人渐渐变少,渡口慢慢安静下来。船夫收拾好船只,也准备归家。远处田野之上,收割的百姓陆续扛着农具往村落归去,歌声、呼唤声遥遥传来,散落在秋风之中。
小雾灵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心中那一丝长久悬着的隐忧,终于慢慢放下。它从前总期盼一个绝对安稳、永远不会变动的结局,如今才懂得,世间本就没有绝对不变的永恒。
“弟子明白了。我们种下道的种子,往后的山河,便交给往后的世人。”
“正是。”师和顺站起身,拍去衣摆沾染的尘土,“我们走过大荒,看过烽烟四起,也见过四海清平。属于我们的路途,已经走到了另一种开端。不必固守一地,也不必执念于守护。不妨继续行走,去看更多山川,看一代代人间生生不息。”
不再是为平息劫祸而行,不再是为修补天地而奔走。往后的行路,仅仅只是行路而已。
他没有选择渡河,而是转身离开渡口,沿着河畔的小路,向着远离集镇的旷野走去。小雾灵化作一缕柔光,重新落回他的肩头。秋风卷动素色长衫,一人一灵,慢慢走向远方的秋山,身影渐渐消融在落日铺洒的漫野金辉之中。
身后的集镇依旧喧闹,炊烟不绝,孩童的笑闹,百姓的闲谈,河水奔涌,舟楫往来。旧时代的伤痕正在被时光慢慢掩埋,传说渐渐缥缈,而鲜活滚烫的人间,还在一代一代继续向前。
万古风波已成过往,不必时时回望;前路山河辽阔,只待缓缓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