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在桌上躺了半晌,两个办事员谁也没伸手。
关干事把印盒盖磕上,红印泥拿纸擦净,连盒带章揣进公文包侧兜。
“愣着干什么。登记,写初八递的件。”
年长的办事员捧着登记簿过来,笔尖悬在格子上头。
“关干事,抬头……写谁收?”
“写该收的人。”
棉门帘子一落,屋里两个人对着那三页小楷,又坐了半袋烟的工夫。
初九上午,吉普车停在红星厂办公楼前。
关干事带了两个随员,厂办干事一路小跑陪着,直奔特供科。
门一推开,人没到跟前,手先伸过来,一把扣住李岗的手,摇得匀,扣得实。
“李科长!久仰久仰!”
“箱子案办得漂亮,区里开会,点了三回名!”
李岗由他扣着,把话送回去半句:“保卫科经的手,我就是个会签的。”
“谦虚!”
关干事拍他胳膊,转头把科里上下看了一圈。
墙上的锦旗,柜顶的搪瓷缸,门后挂的棉大衣,一样没落。
合影摆在办公楼前,一排条凳。
关干事把李岗往中间让,自己贴着站,胳膊挨着胳膊。
照相师傅猫进黑布,喊了声看这儿,一排人里数他笑得最开。
照完人散了一半,关干事拉着李岗的胳膊没撒手。
“李科长,问句题外话。这案子,头一份口供落在哪天?”
“日子久了,得查卷。”
“该查,该查。”
关干事连连点头,“功劳簿上,一天都错不得。”
吉普车出厂门拐了弯,李岗在原地站了片刻。
半天工夫,全厂都传遍了,区里来人跟李科长握手合影,还要给特供科记大功。
“瞅那热乎劲儿,李科长这回要往上走了。”
刘海中蹲在车间门口,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
“公家的人进厂,头一个奔特供科。什么叫体面,这就叫体面。”
旁边学徒工听得眼热:“刘师傅,那往后……”
“往后打特供科门口过,都把腰挺直喽。”
笑脸的余温还没散,东街先挨了整。
十二上午,市管会的执法队进东街,带队的手里一纸公函,念得干脆:佟记油盐店,执照吊销,复查待处。
掌柜佟茂才五十来岁,眼睁睁看着墙上镜框里的执照被起出来,装进牛皮纸袋。
封条刷满浆糊,拍上门板,一条,又一条。
伙计们把柜台往外抬,酱缸油篓挨个贴上查扣单,毛笔字黑得扎眼。
佟茂才不拦,也不吵。
他蹲在自家门槛上,两只手搭着膝盖,那张吊销单捏在手里,纸边叫汗浸得发软。
“四九年换的新证。”
他跟围观的街坊说,“铜扣都没掉一颗。”
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