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科长亲自盯秤报数,书记员写一笔,念一笔。
这一回连嗡声都没了,满院就剩喘气的动静。
刘海中站在人后,嘴张着,半天合上,又张开。
他抡了半辈子大锤,见过的钱都是论沓的,没见过论秤的。
银元起净,箱底还衬着一层薄板。
干事抠开薄板,底下躺着一个油纸包,四四方方,火漆封口。
郑科长没让人沾手,自己拆。
油纸揭了三层,里头是三张纸。
路条。
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
三张路条,抬头不一样,地界不一样,落款都没有私章,只在批条栏里押着一处花押,笔画盘绕,认不出字。
旁边的年轻干事伸长脖子。
“科长,这押是哪家的?”
郑科长没答,把三张路条并齐,编号,装进牛皮纸证物袋,浆糊封口,盖章,一套手续走完,才撂下一句。
“单独入卷。”
满院人面面相觑。
烟土假票猜了一箩筐,真东西起出来,竟没一个人认得。
郑科长把证物袋举起来,冲满院的见证人。
“都过过眼。这处押,有认得的没有?”
前头伸脖子的,后头踮脚的,瞅了半天,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吭声。
“都不认得?”
“不认得……”
人堆后头,老周跟着摇头,比旁人慢了半拍。
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指甲掐着腕子。
人堆里不知谁先念叨了一句。
“许大茂说,他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
老孙头接茬,“这东西,咱瞅见了都不知道是什么。”
前后排的人都乐了,乐完,后脖颈又有点发凉。
打这天起,院里再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句“我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就递过去了。
这话长了腿,当天传遍前后两条胡同。
墙旮旯里,李岗从头到尾没挪窝。
郑科长举袋问押,满院都伸着脖子瞅那三张纸,他把人堆里的一张张脸过了一遍。
摇头的,缩脖子的,往后撤半步的。
银元有数,金子有数,都没出他估的量。
唯独那处押,没法估量。
仓爷倒了,栈子换了匾,写这个押的人还一笔没动。
这条线头,比一箱子金银值钱。
折价造册,按章程与仓案追缴的账款对抵,特供科须在场会签。
李岗从墙旮旯走过来,在册子尾页落了章,没说一个字。
章落完,他站回原地,看干事把证物袋、银元、金条分箱抬进卷宗房,看门锁落上,才转身出了月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