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活也跟着来了。
秦淮如把柜台后头那把太师椅挪到门洞里,垫上棉垫,坐定。肚子六个多月,坐久了腰沉,她在腰后塞了个小枕头,翻开新立的总册。
“京茹,头一家,药铺。”
秦京茹抱着一摞账底子跑进来,棉鞋底子把青砖踩得啪啪响。
“姐,药铺的陈掌柜到了,在门口候着呢。”
“让他进来,一个一个来,急什么。”
陈掌柜进门先作揖,把账本双手搁在柜台上。秦淮如坐着没动,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笔停了。
“腊月十二,进川贝三斤,走的哪条道?”
“南线,穆四爷的门路。”
“价钱比册子上高了两成。”
“雪封了城,脚钱涨上去的,嫂子明鉴。”
秦淮如提笔在边上记了一行小字,把账本推回去。
“涨的可以认,下回涨价前先来报一声。下一家。”
一上午过了五家。油盐铺、布庄、煤场、车马店,一家一本账,她逐条问,逐条记,头也没抬几回。阎埠贵在旁边的方桌上誊档,笔尖不停。院里人进进出出,打油的打油,扯布的扯布,眼睛都往门洞里瞟。
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凑到阎埠贵跟前。
“三大爷,你瞅这阵仗,秦家嫂子这是管着半个四九城了。”
“账册上二十三家铺子,一家一家过。”阎埠贵头也不抬,“你管这叫半个?”
刘海中咂咂嘴,没敢接话。
晌午刚过,许大茂从院外进来,脚步比平时快,进门先往四下扫了一圈,直奔自家屋。阎埠贵的笔顿了顿。
“许大茂,今儿这么早?”
“放映队歇了。”许大茂脚步没停,“三大爷管得宽。”
他进屋插了门。炕席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前儿夜里从门缝塞进来的。三倍脚钱,带一口箱子下乡,送到地方,尾款一次结清。他欠着李家的赔偿尾款拖了半年,月月从工资里扣,扣得他媳妇回娘家哭了两回。
五十块。送一趟,全清了。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灰按进烟灰缸里碾碎。箱子里是什么,他没问。问了他就不敢去了,不问,他就是个跑腿的。天塌下来,砸的是装箱子的人。
这账他算了一宿,算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