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仓家倒了,他们没处去,才投奔得干净。放在眼皮子底下,饭给够,规矩钉死,比撵出去强。撵出去,是替别人攒人手。”
孙大勇把这个理咂摸了半天,又想起一桩事。
“晌午换匾,我去瞅了一眼,动静不小。科长,您真不去看看?”
“不去。匾是公家的,挂谁的字,跟我没关系。”
“那咱们图什么?”
“图人。”
李岗把登记册推过去,“匾钉在墙上,动不了。人是活的,人进了册,市面就跟着进了册。”
聋老太太拄着棍,在合作社门口瞅着进进出出的新面孔,瞅了一袋烟的工夫,回去跟刘海中撂下一句。
“往后这院里,李科长的话最管用。”
“老太太,您这话搁的。”
“搁错了?”
聋老太太把棍往地上一杵,“那是人家一寸一寸挣来的。你不服,你也去挣。”
傍晚盘账,人走净了,老钱没走。
他在门边的条凳上坐着,一双手搓了半天,搓得指头通红。
秦淮如瞅见了,没催,灶上温着水,给他续了一碗。
李岗是踩着家家户户上灯的点儿进院的。
老钱一见他,从条凳上站起来。
屋里就剩自家人。
老钱从怀里掏出一只扁信封,牛皮纸的边磨圆了,双手捧着递过来。
“李科长,仓府历年送节的礼单底子。哪家哪户,哪年哪月,送的什么,走的谁的门,全在里头。我偷偷留了十一年。”
屋里静下来。
秦京茹手里剥了一半的蒜停在半空。
李岗接过来,抽出里头折着的纸,就着灯只看了头一行。
看完,折回原样,塞回信封,收进怀里。
“这份单子,先存着。”
老钱预备了一路的词,全堵在嗓子眼里。
人家没问来路,没问价。
一句话,把他十一年的分量接住了,接得稳稳当当。
他退到门边,拉开门,一股风雪灌进来。
灯花一爆。
李岗抬手在怀前按了按,信封隔着棉袄,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