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杯茶。”
仓爷咂摸着这四个字,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直咳嗽。
“好,好一个第一杯茶。”
干事架起他的胳膊。
这回他没挣,棉鞋蹭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挪,再没抬过头。
茶楼门口,雪粒子斜着下。
带篷三轮的车帘一落,四九城没了仓爷这个人。
李岗最后一个下楼。
郑科长在门口等他,手里捧着那只空木箱。
“姓仓的押走了。屋里那几个,录完口供就放。”
“嗯。货栈那边,明早动手。”
“你不到场?”
“我去干什么。”
李岗迈进雪里,“封条上又不写我的名。”
天刚亮,城西货栈门口围了三层人。
保卫科干事把封条刷满浆糊,拍上门板,从下往上碾,碾得平平整整。
浆糊从指头缝里挤出来,冻成白碴。
“红星封的?”
“公家口上牵的头,保卫科出的面。昨儿夜里,姓仓的就进去了。”
干事里有个年轻的,头一回见这阵仗,凑到赵铁柱边上。
“赵哥,这么大的事,李科长怎么没来?”
赵铁柱斜了他一眼。
“科长来了,还要咱们干什么。”
年轻的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就觉得这话提气。
牲口棚里,骡马一头一头牵出来。
蹄子踩在雪壳上,咯吱咯吱,货栈门口踩出两趟乱印。
把式挨个报数,报一头,干事在册子上勾一头。
勾到第二十三笔,棚空了。
孙大勇蹲在货栈对面的茶棚里,把进出的熟脸又过了一遍。
册子上有的,拿铅笔划掉。
册子上没有的,添上。
干完活,他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夹,走了。
南线码头,两条船路的木牌摘了。
把头的徒弟把麻绳在桩子上绕了三圈,勒出个死结,跳板抽上岸。
船横在河心里,没人管了。
人群后头,把头蹲在桩子边上,瞅着自家那块牌扔进麻袋。
腊月里茶楼那桌酒,他到现在后脖颈子还冒凉气。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