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岗看着他,看了两息,话落得很平。
“你那层皮,是我按着没让人捅。楼下收你的人,茶都喝了两轮了。”
满屋静下来。
座钟指向七点。
楼梯上,脚步声起来了。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楼板踩得咚咚响。
仓爷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腿在楼板上刮出半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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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弹起来,冲着满屋人吼。
“都坐着等死吗!二掌柜!”
二掌柜把印泥往回收了收,收回自己跟前。
“爷,印泥凉了。”
“师爷!”
师爷把契纸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一块,压回袖子里,袖口抹得平平整整。
“爷,签不成了。”
货栈管事低着头,数桌布上的纹路。
把头端起那碗凉茶一口闷了,抹抹嘴,坐得纹丝不动。
这会儿起身,就是跟楼下那份卷宗作对。
满屋仓爷的人,没一个起身。
腊月里那一夜,保卫科踹开烟纸店的门,名册拍在桌上,又放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打那一夜起,这屋里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位置掂量清楚了。
门开了。
郑科长站在门口,棉大衣上落着雪,身后跟着四个保卫科的,还有两个戴大盖帽的。
他手里托着那只铜锁木箱,箱盖敞着,火漆碎在箱底。
昨晚李岗把箱子托过去,嘱咐的就是这个钟点。
“七点了。”
郑科长从箱里抽出那沓卷宗,抖开,“城西货栈姓仓的,纵火,劫道,倒卖统购物资,跟我们走一趟,到地方慢慢算。”
两名干事进屋,一边一个,架起仓爷的胳膊。
桌上的假账、契纸、黄铜匣子,一样一样收进木箱。
仓爷的腿拖在地上,棉鞋蹭着楼板,一步一蹭。
经过李岗身边,仓爷站住了,抬起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从哪一步开始的?”
李岗伸手,替他把大衣领子拢起来,抻平,动作不快,一下,又一下。
早上出门,秦淮如替他抻的,也是这么一条领子。
一个动作,两副心肠。
“你收下第一杯茶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