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满桌人跟着一哆嗦。
“这册账,”李岗一字一顿,“是我亲笔写的。”
满堂静了三息。
茶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没人去管。
“两个通宵。哪一页的墨里掺了醋,哪一笔的数目对着青石口那四十多包货,只有我一个人清楚。你拿它对了笔迹对纸色,连数目都对得严丝合缝。对得越细,咬得越死。”
“仓爷,你花重金,给自己买了根绞索。”
把头手里的茶碗没端住,翻在桌上,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没去扶。
货栈管事把桌上那排钥匙一把一把收回腰里,收得很轻,没敢弄出响动。
账房老周腿一软,伸手扶住桌角。
真账在他家书架后头的夹墙里,最要命的那一页缝在棉袄里去了北山。
他原当自己捏着天大的秘密,人家连假账都是亲笔写的,这局深得没底。
扶桌角的那只手,一半撑身子,一半庆幸:幸亏满仓认了恩人。
二掌柜托着印泥,师爷按着契纸,两只手都僵在半空。
收李家银元那晚,他俩自以为看明白了三分。
今儿三张牌一翻,才看清自己连门槛都没摸着。
门边,老蔫垂着手。
砖塔胡同赔罪,这位没慌。
火烧空库,这位也没慌。
他原当跟了个稳当人,今儿这三张牌翻下来,稳当两个字装不下这位:满桌人的骨头,人家落座之前就数清楚了。
汗顺着脊梁往下爬,他心里反倒踏实。
仓爷盯着那册账,眼珠子一动不动。
两个月,匣子贴着他的心口,睡觉压在枕头底下。
他拿它当命根子,当南下跑路的压舱石。
如今人家说,这是我写的。
他伸手想把账本抓回来,指头碰到蓝布面,又缩回去。
再伸出去,抖得压不住。
墙上的座钟嗒嗒地走,指向六点五十。
李岗提起茶壶,慢条斯理给自己续上水。
水线又细又直,不洒一星。
“急什么。”
他说,“还有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