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管事没敢再吭声,悄悄把凳子往边上挪了半寸,离主位远了些。
“第二张。”
李岗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说我的中转库,腊月里那把火,烧剩几面墙。”
仓爷扶着桌沿撑起身。
“烧,是爷烧的!”
“那座库,着火前三天就空了。保卫科三个夜里搬完的,货架上码的木箱,里头塞的全是稻草。”
李岗说,“你烧的,是空箱和稻草。”
二掌柜腾地站起来。
“不可能!火苗子蹿起两丈高,我亲眼瞅见的!”
“稻草烧起来,火苗子是高。”
二掌柜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嚷得最满的那句“烧得透亮”,这会儿全砸回自己脸上。
床底下那袋银元硌得慌,脸上的僵,一半真怕,一半是戏,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把头那道疤动了动。
他端茶碗的手一抖,碗盖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
码头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人家站在火场外头看你烧,还提前给你码好了柴。
满堂的呼吸声没了。
仓爷的身子晃了一下,胳膊肘撑住桌面,才坐稳。
“空口无凭!”
他的手按上黄铜匣子,按得死紧,“账!账在爷手里!白纸黑字,笔迹纸色数目全对得上,你赖不掉!”
李岗没接话。
手里只剩一张牌的人,才会把一张牌喊得满桌都听见。
他伸手把黄铜匣子往跟前拉。
仓爷的手还按在上头,叫那股劲带着滑了半寸,到底没敢使劲。
“钥匙。”
仓爷盯着他,盯了足有三息。
那把铜钥匙拴着红绳,在他心口贴了两个月。
他摸出来,捏在手里,没递。
“开了它,你落个明白。不开,待会儿有人替你开。”
钥匙搁在桌上,当的一声轻响。
李岗拾起钥匙,开锁,掀盖。
匣子里躺着一册蓝布面账本,边角叫主人摸得起了毛。
他取出来,掂了掂,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