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了？”

三个字撂在桌上，满桌的动静全停了。

二掌柜托着印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师爷的笔搁在契纸边上，墨顺着笔尖坠下来，洇开第二团黑。

仓爷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

“李岗！爷把话摞在这儿，你还敢打岔？”

“打岔？”

李岗端起那杯续满的茶，进门到现在头一回沾唇，抿了一口，放下。

“仓爷，你方才数了五张牌。我一张一张，给你翻。”

墙上的座钟指着六点三刻。

七点没到，保卫科那只铜锁木箱还没开。

牌不能一把甩完，得一张一张翻，翻到七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头一张，货路。你说青石口四十多包山货，你一句话就截了。”

“没错！”

货栈管事抢着帮腔，“腊月这场雪，爷的人不挪窝，你的骡队……”

“那四十多包，是我让它走青石口的。”

货栈管事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包装里层压了什么，回去问你家师爷。他拆到最后几包，见着了。”

师爷后脖颈子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暗记的事他报过仓爷，仓爷还夸他细心。

敢情人家早算准了货会丢，那批货是喂出门的。

“再说油。腊月里你在西城倾销的三十桶无标清油，赚了多少，自己有数。桶，是我抹的批号。货，是我半夜交的。”

李岗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货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你当我是个盘口？打你收下头一锅油那天起，你就是替我跑腿的伙计。跑一趟，我赏一趟。”

仓爷张了张嘴，没出声。

脑子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白菜亏进去的一千六，烧库搭进去的人情，给壁虎的五十定钱。

一笔一笔，全进了对面的口袋。

“给壁虎的那五十块，连口供带画押，如今压在保卫科的卷宗里。”

李岗说，“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都替我攒着证据。”

仓爷坐在那儿没动弹。

他摆这桌酒，是要人跪的。

酒烫了三遍，跪字还没出口，自己先成了跑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