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拊掌。
“好,好一个谁该起身。爷今儿就让你认个明白,认完了,再看看谁起得来。”
桌上几个老人儿跟着哄笑起来,酒盅磕得叮当响。
仓爷竖起一根手指。
“头一条,货路。你的山货出得了北山,过不了爷的道口。青石口四十多包,爷一句话就截了。腊月这场雪,爷的人不挪窝,你的骡队照样得趴窝。五家车马店,爷打过招呼,谁敢接你红星一根草,爷砸谁的锅。”
船路把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道疤从耳根扯到下巴。
“南线十三条船,过了年全换旗。李科长,水面上没你的铺位,码头上也没你的垛位。”
货栈管事跟着敲边鼓。
“道口一卡,神仙也飞不进来。”
李岗没接话。
北山的老林子废道,这位到现在没摸着门。
南线姓穆,老契当众撕了,底册折子锁在他家柜里。
头一张牌,错的。
“第二条,家底。”
仓爷又竖起一根手指,“你的中转库,腊月里那把火,烧剩几面墙,你自己回去数过。”
二掌柜一巴掌拍上大腿。
“烧得透亮!火苗子蹿起两丈高,我亲眼瞅见的!”
这一嗓子嚷得太满。
师爷垂着眼皮没看他,床底下那袋银元硌得慌,戏总得唱足。
李岗心里过了一笔。
库里烧透的是稻草箱子,真货提前三夜就进了城。
第二张,还是错的。
“第三条。”
仓爷拍了拍手边的黄铜匣子,铜皮闷闷一响,“把柄。你贪墨倒卖,一笔一笔,白纸黑字,全锁在这匣子里。钥匙,在爷心口贴着。”
师爷提笔,在契纸上点了个墨点。
“笔迹对过,纸色对过,数目也对过。李科长,赖不掉的。”
字正腔圆,滴水不漏。
这出戏,他唱得比谁都卖力。
李岗搭在桌沿的手指头都没动。
匣子里那本账,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亲手写的,哪一页的墨里掺了醋,只有他知道。
第三张,错得最离谱。
“第四条,人。”
仓爷往椅背上一靠,朝门边抬了抬下巴,“老蔫,告诉他,他库房夜里几班岗。”
老蔫垂着手出列,腰弯下去。
“两班。亥时一换,丑时一换。”
答得又脆又稳,一个字不多。
“听见没有?”
仓爷笑了,“你身边,有爷的人。你库房几把钥匙,挂在哪面墙上,爷门儿清。”
货栈管事心里咯噔一下,忙跟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