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爷连他库房的班次都摸得清,这还斗什么。”
李岗没言语。
这套话从谁那儿领的,满屋两个人清楚。
“第五条。”
仓爷身子往前倾,一字一顿,“弟妹五个多月的身子了吧?腊月天,道滑。厂医院的道,合作社的道,都不好走。”
满屋静下来。
账房老周搁在桌沿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慢慢伸开。
祸不及妻儿,这话摆上桌,太损。
二掌柜干笑两声想捧场,笑声出了口,没人接,又咽了回去。
把头闷头敲了敲桌子。
“爷这是抬举你。换个人,听不着这五条。”
李岗坐着没动。
出门前,秦淮如替他抻平的领口还贴在脖子上。
这一条,他连记都懒得记。
“爷的条件,当着满桌人,说死。”
仓爷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收成个拳,“渠道交出来,南线北线,合作社的路子,特供的批文。娄家那批东西,你替人看着,爷替你花。往后你站明面,爷站暗处,批文你跑,章你盖,出了事,你兜着。”
“签了字,匣子里的账,爷烧了,南下的船给你留铺,利钱分你三成。”
“不签,天亮之前,这本账摆上厂办的桌,摆上特供部的桌。”
师爷把契纸往桌子当中挪了挪,笔帽拔了。
仓爷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手搭上黄铜匣子。
“不急。爷等你。”
满桌的人都看着李岗。
墙上的座钟嗒嗒地走,指向六点三刻。
没人催,爷都说不急了,谁敢催。
二掌柜的眼珠子在李岗脸上转了三圈,没找出半分慌。
货栈管事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凉的,又放下了。
李岗没接话。
他伸手把茶壶提起来,壶嘴对着自己那杯冷透的茶,稳稳地续。
热水撞进冷茶,白汽腾起来。
水线又细又直,不洒一星。
七分满,收手,壶落回原位,壶嘴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满屋的动静都叫这一壶水浇没了,只剩水声。
二掌柜张了张嘴,没出声。
师爷的笔悬在纸上,墨洇开一团。
船路把头心里骂了一句死到临头还摆谱,骂完,后槽牙不知怎么就咬紧了。
门边,老蔫垂着手。
满屋人看的是热闹,他看的是门道。
砖塔胡同赔罪那回,这位没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