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转身的工夫,老周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得。前年冬天,满仓旧疾翻了,半夜抬进厂医务室,值夜的就是这个年轻配药员,守了一宿,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后来提两包点心去谢,人家没收。
李科长。爷一天骂三遍的李科长,就是这个人。
手里的药包抖了一下,纸角窸窣响。
他付了钱,掀帘回家,一路没回头。
当夜,账房。
烧账那夜起,真账就从夹墙里请出来,搁在樟木箱里,爷要随时翻。今夜老周开了箱,把册子抱出来,蹲在东墙根。书架第三格后头,两块青砖是活的,机关三十年没第二个人碰过。
小主,
搁在箱里,爷一句话就能提走,提出去,再也要不回来。塞进夹墙,东西还在他手里。
砖缝里的手在抖。
给干部楼递个信的念头刚冒头,就叫他掐了。仓府的眼睛盯着他家门口,账房踏进干部楼一步,两条命都不够填。
爷放了话,他进去蹲着,家里人爷替“照看”。照看两个字,压得他几宿没合眼。怀里孙子的描红本硌着肋骨,那个“人”字,他替孙子描完了最后一捺。
册子摊在膝上,他翻到中间一页。公家口上三位,年月、数目、经手,底下压着爷的花押。
抄件能赖,原件赖不掉。全册就数这一页要命。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撕口齐着装订线,折成小小一方,裹进油纸。
里屋,老伴把给满仓捎的棉袄棉裤叠好,包袱皮摊在炕上。
“多絮了二斤新棉,北边冷。”
“嗯。”
包袱皮上写地址,北山赵家堡子,收信人周满仓。儿子走后第三天,有人从门缝塞进这张字条,就这一个地址,别的一个字没有。
老周没问。儿子活着,囫囵着,还能收包袱,就够了。
他把油纸包压进棉袄夹层,针线走了两趟,缝死,线头咬断。
包袱皮系紧,活扣。
窗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仓府派来看门的。
老周坐在炕沿上,听那脚步声踱过去,又踱回来。
他吹了灯。
炕头上,包袱四四方方,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