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岗把一张入库单推过桌面,“你孙大勇要是撒谎撒得面不改色,仓爷头一个不信。你只管别扭着去,越别扭,越真。”
“说错话呢?”
“说错才对。老实人撂狠话,从来撂不利索。”
李岗把话压沉,“你记着,摔牌那一刻起,你受的白眼、挨的骂,全是真的。等收网那天,我当着全城人的面,把牌子给你捡回来。”
孙大勇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晌,伸手揣进怀里。
“成。我别扭去。”
傍晚,合作社门口,各户领菜的钟点,人挤人。
李岗带着保卫科的人出来,当着半条街,把入库单拍在柜台上。
“黑瞎子沟缴的银元,入库三百二十块。孙大勇柜子里搜出来的,七块。孙大勇,你自己说。”
孙大勇从人堆里挤出来,脖子梗着。
“科长!黑瞎子沟我挨过一镐把,我图那七块钱?”
“我看单子。牌子留下,人走。保卫科,容不下手长的。”
满街没一个出声的。
抱着白菜的,忘了挪步。
孙大勇胸口起伏了两下,一把扯下腰里的铜牌,摔在柜台上。
“留就留!姓李的,你行!你……”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愣是没续上。
他一跺脚,转身扎进雪里。
人堆前头,许大茂脖子伸得老长。
当天,话就回了四合院,李岗连孙大勇都开了,为七块钱。
两个生面孔挤出人群,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脚底下都快。
赵铁柱站在台阶上,按规矩该追,没追。
科长连自己的心腹都押上牌桌,这局,要见生死了。
柜台后头,秦淮如拨算盘,一颗子拨错了位。
她没改,先把这笔账记下了。
雪下到掌灯还没停。
孙大勇落脚的小店在前门外,一间大炕,一坛散酒。
他靠着墙根喝闷酒,喝一口,骂半句,骂词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同炕的车把式听不下去了。
“兄弟,让人挤兑了?”
“挤兑?”
孙大勇把碗一顿,“我那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摆摆手,接着喝。
这身别扭劲儿,棉袄穿反了都没这么难受。
可科长说了,别扭着,越别扭越真。
二更天,店伙计掀帘进来,拍掉身上的雪。
“哪位是孙爷?有人送帖子。”
大红帖子搁在炕桌上,封皮上就一个字,仓。
孙大勇捏着酒碗,没伸手。
灯花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