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要给仓爷顶罪。三处火,十几年的账,全扣他一人头上。仓府放了话,我娘、我媳妇、我五岁的小子,安生不安生,看我爹的嘴严不严。”
他把头磕在砖地上。
“前年腊月,我媳妇难产,血崩。回春堂开了方子,要老参片吊命,一副四块八。我掏不出,在药铺门口跪了半宿。是您路过抓药,看了方子,添两味,减一味,钱,您垫的。一副药,两条命。”
“您早忘了。前几个月您去回春堂抓药,我在柜上,一眼认出您,没敢声张。后来才打听明白,您是轧钢厂的李科长,跟仓爷是对家。我爹管着仓家所有的账,真的那一本,只经他一人的手。这个信儿,我琢磨半宿,该给您送来。”
李岗没急着扶,先问了一句。
“回春堂坐堂的,姓什么?”
“姓魏,左耳后头一颗痦子。您添的是三七阿胶,减的是附子。您说,血崩的人,受不住那个燥。”
这话一出,李岗想起来了。
前年腊月,回春堂门口的雪窝子里,跪着个半大小子。
那张方子附子开得重,他顺手改了。
心里那盘棋,自己走了一步。
老周一顶罪,真账就成了贪墨的账,仓爷摘得干干净净。
老周再一“暴毙”,这案子最后一个活口就没了。
反过来,周家的人活着、安生,仓爷递出去的刀,早晚调转头来。
他这盘棋下得慢,不该死的人,一个都没折进去。
李岗弯腰,把人搀起来,只说了四个字。
“人住下了。”
周满仓愣在原地。
他揣了一路的话,求情的,表忠的,全没用上。
“赵铁柱,套白菜车,走后街。”
李岗回屋穿衣裳,“他娘、他媳妇、他小子,连他一块儿,一个不落,天亮前出城,送北山赵守田那儿,就说是特供部押货的亲属。再留两个可靠的,暗处跟着。”
“那他爹……”
“他爹不能动,一动,仓爷就惊了。”
李岗把桌上那个布包推回周满仓怀里,“四块八,拿回去。给你爹带句话,明儿一早,他抢在头里去仓府回话,就说儿子媳妇吓破了胆,卷包袱投亲去了。他先张口,这事就落不到通敌上。”
周满仓抱着布包,眼圈红了,又要跪,叫赵铁柱一把薅住。
天蒙蒙亮,周家。
老周把房梁上那根绳子解下来,盘好,塞回柜底。
绳子是昨儿半夜挂上去的。
他想着,自己先走一步,家里人没了“照看”的由头,兴许反倒能活。
儿媳妇的房门敞着,炕空了。
孙子的描红本还摊在桌上,一个“人”字,描了一半。
老周坐下来,把那一捺描完,吹干墨,本子揣进怀里,出门奔仓府。
爷要听的话,他得抢在头里说。
晌午,特供部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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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勇听李岗把局说完,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科长,蹲人拿人堵口子,我都在行。当街跟您翻脸……我这张脸藏不住事,一演就砸。”
“藏不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