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垂着的头又低了半分。
爷怀里揣着的那本账,是李科长亲手放进砖缝,又让他亲手偷出来的。
谁的命捏在谁手里,爷到现在没掰扯明白。
仓爷蹲在火盆前,看纸灰一片一片起来。
十八岁进栈当学徒,二十八岁盘下头一间库,四九城里人人尊一声仓爷。
纸烧一张,那些年薄一分。
他没心疼。
纸干净,人才干净。
“腊月二十三那票,照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烧的是过去,那票是往后。”
三更天,城西分栈。
火从窗洞里往外翻,房梁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仓爷站在雪地里看,棉鞋湿了半截。
跟了十几年的老栈,一炷香工夫,烧剩个空壳架子。
巡夜的捂着铜锣绕开两条街。
存货的倒爷闻讯赶来,只抢出几包熏黑的货,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骂娘。
天没亮,话就进了早市,仓爷的栈半夜走水,三处。
话头滚到晌午变了味,仓爷要跑。
仓爷手底下剩下的人缩在火场边上,没人吭气。
马三挨打还躺着呢,今儿个连栈都没了。
一个跟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搓着手,跟人咬耳朵,爷这是要收摊。
话没说完叫人捅了一肘子,都闭了嘴。
同一时刻,干部楼。
孙大勇踩着雪进门,棉帽上一层白。
“科长,城西、城南、城北,三处火,前后脚的工夫,全是仓家的栈。消防队去了,叫人拦在街口,说烧的是自家废料,不劳公家。”
“废料。”
李岗坐在灯下,把茶碗搁下,“他烧得越干净,越说明要跑。跑前烧账,跑后改名,老路数。”
“要不要我带人盯死砖塔胡同?”
“盯什么?他烧的是他自己的纸。”
李岗把抽屉推上,“咱的纸,一页没少。”
孙大勇瞅着桌上那几样东西,名册、口供抄件,码得整整齐齐。
跟了科长这几个月,他早摸出一个理,对面每扑腾一下,这张桌上的东西就厚一分。
人家烧账烧得满城火光,科长坐在家里,连门都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