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在圈心的仓字上顿住,墨洇开一小团。
桌角压着个布面小册,三十多页,字迹工整,一个涂改没有。
头一夜,老钱和马库管躲在煤棚里轮流抄了半宿,账房夹墙里那本真账,一页一页,全誊进了这本册子。
天没亮,册子裹着半张包货草纸,从门缝底下塞进了二楼东头。
李岗翻了两页。
某年腊月,霉药三百斤,过城西货栈,经手人签字画押,后头缀着收条。
再翻,公家口上几位的孝敬,年月、数目、经手,名姓俱全。
粮站一位,货检所两位,前儿个被叫去谈话的,全在册子上躺着。
他把册子合上,压进抽屉最底层,跟烟纸店那本名册、黑瞎子沟的口供抄件码在一处。
牌一张一张凑齐,就等开牌那天。
里屋,秦淮如睡得沉,肚子已经显了形。
他吹灯躺下。
仓爷要跑,跑前必烧账,烧账必留一手。
留的那一手,这会儿正躺在他的抽屉里。
次夜,砖塔胡同。
火盆架在当院,雪粒子落在盆沿上,嗞一声就没了。
“分栈三处,账全提出来,烧。”
仓爷站在堂屋门口,棉袄敞着怀,“库里压的货,能折现的连夜折现,折不了的,连库一起烧。”
老蔫领令,没挪步。
“爷,外头的线呢?”
“撤,全撤。”
仓爷往火盆里丢了一沓书信,“凡是沾公字的纸,一张不许留。”
盆里的纸分着样进火。
各栈流水账,十几年的进出,一册一册喂进去,纸边卷起,发黑,碎成灰。
公家口上几位的亲笔信,从前锁在铜匣里保命,这会儿留一张就是一张罪证。
十几张契书,码头、药行、关卡,半辈子攒下的门路,一张一张,全成了灰。
师爷和二掌柜在边上搭手。
半个月前这两位还在库房扛麻包,眼下重新站回堂屋,头一桩差事是烧自家的底。
师爷添纸的手很稳,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哪处栈先动的火,烧了多少册,回头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递出去的货。
二掌柜蹲着拨火,两人谁也没看谁,各记各的。
烧到末了,师爷朝堂屋努了努嘴。
“爷,铜匣里那本呢?”
仓爷拍了拍怀里的黄铜匣子。
“这本不烧。这是李岗的命,也是咱翻身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