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一停,屋里静下来。
秦淮如擦干手,坐回灯下接着缝那件小袄。
小袄是旧褂子改的,絮的新棉,针脚又密又匀。
怀着身子,坐久了腰酸,她缝几针,直一直。
李岗看她走了两针,起身。
“我进去盘盘东西。”
“嗯。”
她头也没抬,“灶上温着水,出来喝口。”
里屋门插上。
再落脚,人站在空间里。
四下黑土潮润,药垄一畦一畦排到远处,参苗顶着红籽。
药垄深处卧着几棵老参,须子全乎,是给要紧处备的急礼。
黄瓜藤爬上竹架,腊月里绿得扎眼,这一茬明儿一早进合作社,火窖暖棚的名头,就靠它顶着。
台子边上还码着几袋新磨的面,一坛清油,都是合作社货架上的底。
石台在正当中,台上两只钱匣并排摆着。
左边那只贴着封条。
封条上四个字,娄宅代管,底下压着年月日。
李岗取出代管清册,把封条核了一遍。
封口齐整,纸边没起毛,浆印干透。
清册上一行一行,金条十二根,每根几钱几分,图纸一筒,火漆完好。
人家逃命前托付的底,动一分,这辈子的账就乱了。
册子合上,匣子没开。
右边这只没封条,是局里的钱。
他掀开盖,盘腿坐上石台边的矮凳,把票子全掏出来,按成色新旧分成几摞,开始点。
这活儿他干得熟,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
头一摞,二百块。
老蔫拿那本假黑账去交差,仓爷赏的,钱转了一圈,回他手里。
第二摞,五十块。
卖库址和提货日子的情报费。
边上一小摞零的,仓爷给老蔫的定钱月钱,走赌坊的道,一月一交,雷打不动。
最底下压着参茸那笔本金。
老山参配鹿茸,二掌柜一份,师爷一份,饵撒出去,钩子带着钱回来,还捎带折了人家两根台柱。
匣底还贴着张条子,赵守田垫给村里的山货钱,回头从局账里冲。
十块一沓,点完一沓码一沓。
票子过手,一张是一声。
票子有挺括的,有软塌的,沾着油墨味,也沾着赌坊、堂屋、库房各路的手气。
这些路数他全认得,认得,才点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