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柜台上那包糖,转身就走,棉门帘甩得老高。
秦京茹送到门口,人站在门帘后头,把那张脸从头看到脚。
眉骨疤,豁牙,左耳后一颗黑痣,鞋帮上沾着黄泥。
回柜台,她提笔在簿子上写。
辰时三刻,生脸男,四十上下,问北山道、骡队、押车人。
拒登记,往东去了。
对门豆腐摊的老汉探过头来。
“京茹,这位是?”
“问道的。登记簿一掏,道也不问了。”
老汉咂咂嘴,回头跟排队的街坊学了一遍。
日头还没偏西,这话从街头传到街尾,传到后来,成了合作社的登记簿能照妖,生人一照一个准。
傍午,阎埠贵来对账,听说了这事,把那页登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京茹,这招谁教的?”
“我姐夫,第三条规矩。”
阎埠贵回家跟老伴念叨,李家的人,连站柜台的小丫头都不好惹。
人家不吵不骂,规矩往桌上一摆,比骂街管用十倍。
同一时段,秦淮如从厂医院出来。
苏青禾送到门口。
“胎气稳。回去少提重物,路上走大道。”
干部楼到合作社两站地,她没坐车,想走动走动。
过了菜站,后头缀上一个人。
不远,不近,隔着七八丈。
蓝布帽子压得低,翻毛皮鞋。
她停下看鞋摊,那人也停下,蹲着系鞋带。
她拐进胡同,那人也拐进来,还是不近身。
秦淮如的手搭上腹上。
四个月,棉袄遮不住了,有心人一瞧就明白。
当家的说过,遇上事不跑不嚷,往人多的地方走,往有岗的地方走。
她不回头,步子不乱。
出了胡同口,直奔合作社,门口挂着特供部的牌子,牌底下站着保卫科的岗。
那人在胡同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转身走了。
傍晚,登记簿摊在干部楼的桌上。
李岗把那页纸看了两遍。
辰时三刻,问北山道,拒登记,往东。
底下添着一行小字,眉骨疤,豁牙,左耳后黑痣,鞋帮黄泥。
“京茹记的?”
“一个字不落。”
秦京茹坐在桌边,腰杆挺得直,“姐夫,我没吵没骂,就请他登记。”
“这页记头功。”
秦淮如把白天的事也说了。
菜站,鞋摊,胡同口,七八丈,蓝布帽,翻毛皮鞋,一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