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管捏着那张黄纸票根,手悬在灯苗上方,半天没动。
民国三十六年那趟汉口,他押的就是一栈的药。
栈门口挂的什么字号,他当时没留心,只认得栈单角上那个戳。
“城西。”
马库管的嗓子眼发干,“货从西直门进来,栈单上盖的戳,仓记。”
灯苗跳了一下。
老钱指间的烟积了老长一截灰,掉在鞋面上,烫出个黑点,他都没觉出来。
两人把当年那笔账一笔一笔摆开对。
八十斤雷公藤,仓记货栈出的货,栈里二掌柜批的条子,拉车的把式是仓家雇的。
霉在库里,有人递话换样送检,单子照开,一人五块。
“货主是他,霉药打他自家的栈出来。”
老钱把烟头摁进鞋底,“这案子真翻出来,头一个锁的就是他。”
“他拿这案子逼咱俩当耳目。”
“逼咱俩?”
老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是把自己的脖子往绳套里送,还嫌咱俩不帮他拽绳。”
马库管一屁股坐回炕沿,炕席咯吱响。
这层窗户纸捅破,后头的话越琢磨越冷。
跟着仓爷,这张单子永远悬在头顶,哪天爷要灭口,先灭的就是经手人。
永定河底沉着的老歪,就是前车。
马三在架上吊了五天,那是没咬住人的下场,咬住了人的,死得更快。
反了他呢?
单子递到李科长手里,货主是仓爷,经手的是从犯。
从犯咬出货主,卷宗上写的叫立功。
“老钱。”
马库管把包袱皮重新系上,疙瘩抽得死紧,“咱俩去跪李科长的门。”
“现在?”
“现在。过了今夜,等那位爷回过味,咱俩就是第二个马三。”
后半夜,干部楼底下跪了两个人。
北风顺着楼道口灌,两人跪得笔直,膝盖底下垫着化了一半的雪,棉裤洇透了,贴着骨头。
老钱抖,马库管也抖。
抖给谁看?
没人看。
楼道的灯早灭了,家家户户锁着门。
“撑住。”
老钱咬着牙,“跪到灯亮。”
三楼,一扇窗亮了。
窗帘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一袋烟的工夫,楼道门从里头开了。
李岗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口冒着热气。
他上下扫了两人一眼,没问谁,没问什么事,侧身让出门。
“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