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从木架上卸下来那天,砖塔胡同安静了。
人没死,抬回下房将养,府里管饭。
鞭子印一道挨一道,府里人打门口过,都绕着走。
爷这顿鞭子,是打给活人看的。
内鬼查到这儿,线断了。
府里传出来的话,爷把自己关在堂屋两天,核桃盘得咯吱响,谁叫门都不应。
断线的第三天,话从府里递出来。
没往厂办去,没往保卫科去,拐了个弯,递到两个人跟前。
老钱,马库管。
那天下工,老钱推着自行车出厂门,门口蹲着个生脸。
生脸起身让路,让完跟上来,压着嗓子开了口。
“钱师傅,去年三月十七,雷公藤八十斤,霉的。换样送检,单子上是你跟老马的手印。”
老钱一脚蹬空,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我们爷带两句话。一,往后李科长库里到货、起货、押车,你俩递个信。二,不递也成,单子抄件往厂办一送,你俩搭伴儿进去。”
说完,生脸拱拱手,蹲回墙根晒太阳。
老钱没问是哪位爷。
四九城里,敢跟李科长递这种话的,就砖塔胡同那一位。
他没搭腔,推车就走。
走出半条胡同,腿肚子转筋,愣是骑不上车。
保卫科的卷宗,这位爷都够得着。
厂门口,库房里,人家想来就来。
这只手,伸得比保卫科的哨还长。
老钱后脖颈的汗,一路没干过。
回家媳妇熬了粥,他喝了两口撂下碗。
五块钱那档子事,他跟谁都没提过,连媳妇都没有。
第二天在库上对账,李科长打门口过,撂下一句话。
“钱师傅,熬鹰呢?”
“夜里着了凉。”
科长点点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库上的账,明儿我瞅一眼。”
老钱连声应下。
人走远了,他后背的汗把褂子洇透了。
当夜他没睡,第三天也没睡。
烟一根接一根,窗台上烟灰缸满了,倒净,又满。
媳妇问他咋了。
他说库上盘点,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