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着,眼瞅着房梁,外头一有点动静就支棱起来。
鸡叫头遍,他爬起来接着抽。
三天,抽空了四包烟。
盘点个屁。
他脑子里盘的是去年那档子事。
八十斤雷公藤,进库就长了绿毛。
那是治风湿的药,也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报上去,先追经手的责任。
有人递话,换两包好的送检,单子照开,一人分了五块钱。
递话的是谁,他当时没敢细看。
五块钱,他割了二斤肉,买了一条烟。
肉早吃完了,烟早抽完了。
单子还在,压在保卫科的卷宗里,压了一年多,如今叫人翻出来了。
那批药后来发到哪儿,谁吃了,他不敢打听。
第三天,生脸又蹲在厂门口。
“爷说了,三天回话,今儿是第三天。明儿晌午不给话,抄件晌午进厂办。”
老钱捏着车把,铁皮把套硌得手疼。
他绕开那人,蹬上车,直奔马库管家。
院门虚掩,屋里灯亮着。
马库管蹲在炕前,炕上摊着包袱皮,两件褂子,一摞棒子面饼子,一个铁皮盒。
里屋他媳妇睡得死,灯上罩着块布。
盒盖开着,一沓毛票上头压着一张黄纸。
毛票数来数去,六十三块,他攒了四年。
黄纸是火车票根。
民国三十六年,北平到汉口。
那年他送货南下,回程差点叫人劫在半路,票根留着压惊,压箱底压到如今。
“你干啥?”
“跑。”
马库管头也不抬,“天亮头一班车。前儿也有人堵我,词儿一字不差。”
“跑?”
老钱回手带上屋门,“你户口在厂里,粮本在库上,出了永定门就是盲流。住店要介绍信,买粮要粮票,你跑汉口喝西北风去?你跑了,老婆孩子替你扛?”
“那也比蹲大狱强!”
马库管把饼子码进包袱,“换样送检,渎职受贿,翻出来五年起步。前年镇反你没看着?菜市口崩了的,就有干这个的!”
“蹲大狱?”
老钱摸出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着,“你给他当耳目,盯李科长,你猜能活几天?马三在架上吊了五天,鞭子蘸着水抽。那是府里赶车的,自己人。”
马库管码饼子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