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铃是后半夜响起来的。
头一声远,挂在北山坡那头。
第二声近,磕在城门口的冻土上,闷里带脆。
赵铁柱从门房铺上弹起来,棉鞋没提好,人已经蹿出门。
城墙上探下个脑袋。
“哪的骡队?”
赵铁柱仰着脖子答。
“红星轧钢厂,特供部!赵守田,北山线!”
李岗赶到城门口,天没亮透。
孙大勇举着火把迎上去,火光照到头骡脖子上那挂铜铃,铃身结着霜,骡子浑身冒热气。
赵守田从牲口旁边绕过来,胡子眉毛挂着霜,一开口,哈气一团。
“科长,通了。老林子那条,雪深,走了一天两夜。窝棚那两家,一家领一段,拿杆子探着道过来的。”
“人和牲口呢?”
赵守田把鞭子往车上一搭。
“折了一头骡子的掌,人没伤,货没损。拦道那几个还蹲在道口烤火,咱从他们腚后头翻过来的。”
李岗掀开一个筐盖,白菜帮子上霜花一层,掰开,芯子脆响。
他放下,又验了两袋山货,把一张条子递过去。
“窝棚那两家,这季的钱加三成,回去就结。牲口喂上,人吃口热的,晌午前,货全进合作社。”
赵守田接了条子,转身要走,又转回来。
“道口那几个,就这么留着?”
李岗把筐盖按回去。
“留着。他们多蹲一天,后头那位就得多掏一天钱。”
孙大勇在旁边听着,后槽牙咬上了。
这条老林子的废道,三个月前科长就让赵守田重新趟过一遍,沿道两个山民窝棚,柴钱粮钱按季结。
当时他还嘀咕,北山道走得好好的,花这冤枉钱干啥。
人家掐道,掐的是明面上那条。
科长手里这条,花钱买的时候没人知道,用起来的时候,还是没人知道。
天蒙蒙亮,骡队进胡同。
四合院的门一家接一家开。
秦京茹披着小袄头一个跑出来,筐摞筐,袋摞袋,骡子身上的霜气混着热气,糊了她一脸。
卸货的动静把全院都吵起来了。
筐往柜台前一倾,挂霜的鲜菜滚上空货架,霜粒子簌簌往下掉。
蘑菇、木耳、核桃、风干肉,一样一样码回去。
空了三天的格子,不到一炷香,满了。
大人孩子围了一圈,脖子全伸着。
风干肉一过秤,前排一片咽口水的动静。
半大孩子踮着脚,喉咙一动一动。
“妈,肉!”
二大妈挤在人堆里,嗓门先到。
“哎哟,这白菜,霜打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