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在桌上压了一夜,墨痕干透。
天刚亮,李岗把它折好收进内兜,进了厂。
班长早守在食堂门口,手里捧着库存册。
“科长,清油还够五天,肉三天,山货见底了。”
“病号满勺,普餐半勺。”
李岗翻完册子,“留样照留,一顿不落。勺子端平,谁来都一样。”
晌午开饭,窗口前排起长队。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饭盒里菜薄了一半。
窗口里摆着一杆小秤,每勺过秤,克数写在黑板上,打饭的签字,看秤的签字,一笔不落。
有个工人端着饭盒嘀咕,签个字比吃饭还费事。
班长把笔一递。
“费事?上回吐得直不起腰,咋不嫌费事?”
那人签了,字写得飞快。
李岗排在队里,饭盒递进去。
班长捏着勺把,顿了顿。
“科长,您这份……”
“半勺。”
勺子落下去,抬起来,跟谁都一样。
排队的瞅见了,后头那点嘀咕,没了。
三号车间的老张头排到窗口。
饭盒递进去,接回来,他端着饭盒愣了愣。
白菜帮子码在盒底,数得清片数,肉星子一个没见。
他看了看四周,前头后头的饭盒,全一样。
老张头什么也没说,端着饭盒坐回工位,一筷子一筷子扒拉。
邻座的年轻工人凑过来。
“师傅,我这半勺菜汤,您拨去?”
“吃你的。”
老张头筷子没停。
年轻工人转头把饭盒往桌上一顿,骂了半句,又自己咽回去,闷头扒饭。
病号餐窗口开在里侧,勺子满得冒尖,肉片盖在菜上。
抬病号饭的小工从队前过,饭盒盖没扣严,肉片挨着盒边晃。
排队的瞅见了,没人言语。
条子上写得明白,病号满勺,红章盖着,谁伤重了谁吃。
老张头从旧社会起就在厂里抡锤,三十年,茧子摞茧子。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掰了半块窝头,把饭盒底擦净,蘸着菜汤吃了。
车间主任背着手从旁边过,脚步放轻,没敢搭话。
李岗坐在斜对面,从头看到尾,筷子没停,饭吃得跟平常一个速度。
账上掉的是数,数能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