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里的时间一块块松开。
女人先吸进十二年来第一口气,紧接着剧烈咳嗽。她睁眼看见丈夫白了一半的头发,抬手第一件事还是抢过木梳。
“你怎么老成这样?”
老人张嘴,哭得没有声音。
韩峥站在旁边,右耳伤口突然发疼。十二年前他签下“无人生还”,不是故意杀人,结果却让污染成立。两千七百人的时间被关在这里,他有一份无法用不知情抹掉的责任。
“先救人。”女人说,“你的账以后算。”
医护队逐批接走苏醒者。
并非人人还能回来。有三百多具身体在关系唤醒时直接化成灰,它们早已死亡,只是死亡也被卡住。还有人明确拒绝外界动作,继续保持静止。临江没有强制全部苏醒,只在门口保持不带探测的通道。
席位信号来自最深处。
那里坐着一名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别人时间停住,他却在正常衰老。十二年里,他用一台机械打点器每隔十二秒更新一次状态,手边堆着磨损严重的发条。
发条不是避难所库存。
叶怀民每隔一段时间便从自己的病床、轮椅和通风阀上拆下一根。最初几年,他还能走,把坏掉的发条重新磨平;后来双腿萎缩,就用牙齿咬住小锉刀。最后一批太短,打点间隔已经从十二秒漂到十三秒。
他身边摆着两千七百本薄册。
每个被冻结居民一本。叶怀民不知道谁还活着,只记录他们在时间停住前最后一个没有被污染吞掉的动作:三排七座握着半块饼,五排一座正替别人系鞋带,十七排九座在生气。
这些不是唤醒密码。
只是防止外面那份“无人”报告成为唯一描述。
老兵妻子醒来后翻到自己的册子,上面写着“伸手去抢丈夫木梳,尚未抢到”。她看了很久,把“尚未”两字划掉。
动作终于完成。
席位表上的第九人,叶怀民。
第一届议会的临时记录员,没有表决权,却负责把会议完整写下。他没有在归零议案上签名,文件匣因此只有八枚生物签名;牧界庭却把知情记录员也算进契约见证。
“为什么不求救?”韩峥问。
“求过。”叶怀民嗓音像砂纸,“声音出不去,字会被改成无人。后来我只能打点,证明还有一个人没被报告写死。”
他看见四界代表,撑着椅子想站起来。
尸骸界代表没有接受鞠躬。
“说事实。”
叶怀民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