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单雄信的家事:一个死了的人,后代替他报了仇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裤管湿透了,他蹲在那里身体是倾斜的,半边身子歪着,但他端着那块肉的手稳住了。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生死永诀,愿君食此,无忘故人。”

单雄信张开了嘴。他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了。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血,是徐世积的。

他咽下去之后,看着徐世积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保重。”就两个字。然后他转过了脸,面朝刽子手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刽子手举起了刀。刀面在灰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落下来。刀锋切入骨肉的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沉进了水里。单雄信的身体往前一栽,跪着的膝盖滑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了刑台上。后颈裂开的口子里涌出的血在木板上流淌,一道一道的,朝着不同方向蜿蜒伸展。

徐世积还蹲在那里。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离开。他蹲在单雄信身边,看着那具不再动的身体,握刀的手垂在膝盖上。血从他的指缝间汇聚成线,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在那片血迹旁边洇开。他蹲了很久。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没动。又喊了一声,他抬起了头,脸上的肌肉绷着,开口说:“他的妻儿,我带走。”然后他站起来走了,那条伤腿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踩过的地面上拖出一条断续的血痕。

单雄信的妻子王氏站在洛阳城外的一条土路上,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卷起尘土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但没有抬手挡。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单雄信的儿子单道真,才两三岁,还不太会说话,看着路边的草出了神,小手指头蜷着伸向远处。

她旁边站着一个徐世积派来的人,指着前面说:“夫人,走吧。”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睫毛长长的,像他爹。她没有回头。

前头是路,灰白色的土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荒草。她的脚迈出去的时候,靴子踩进土里,扬起一小撮灰尘,浮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有低头去看,继续往前走。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歇了歇,把孩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路还远,风还在吹,远处有一棵树,孤零零地长在路边,枝条伸向天空。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年她大概三十岁。一个三十岁的寡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单道真长大了。

他做了官。梁州司马,五品官。不大不小,足够养活一家人。他有俸禄、有衙署、有下属。但梁州的官场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他从来没提过,别人也从来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