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李世民(2)杨氏的进宫之路

第二年春天,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的花,一簇一簇的,挂在枝头上像点着的火。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站着让它们落着。

那天傍晚,有一个小宫女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夫人!”杨氏转过身,看见那个小宫女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有好事,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高兴。小宫女说:“陛下……陛下今晚过来用膳。”杨氏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台上那盆花,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干枯的花瓣还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里屋,把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裳换了下来,换了一件颜色稍微浅一点的。换完之后她站在铜镜前面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铜镜里的影像模糊,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李世民来了。他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从院门走进来。他走到石榴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上开着的红花,然后走进了正屋。

杨氏站在屋里,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茶。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她弯了一下腰,没有跪下,把茶放在了桌上,退了一步,站在桌子侧面。李世民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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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这院子住得惯吗?”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住得惯。”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窗台上那盆已经谢了的花,问了一句:“这花谁放的?”她说:“不知道,来的时候就在了。”他没有再问,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出了屋子。他走的时候经过那棵石榴树,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来。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来了之后坐一会儿,喝一盏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走。她给他端茶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他的脸。他接茶的时候也不看她的脸,目光落在茶杯里浮起的茶叶上。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那一步。

但后来有一天夜里,他没有走。那天晚上月光很亮,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地上投下一团浓重的黑影。他坐在床边,她站在窗边。两个人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响。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过来。”她没有动,站在那里,手指头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她转过身,朝他走了过去。

那一步跨出去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她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石榴树底下伸手摸着自己的腹部,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元吉死的时候她没哭,被人从齐王府接出来的时候她没哭,搬进这间院子的时候她没哭。但那天她站在石榴树底下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东西。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李世民给他取名李明。李明满月那天,李世民坐在她屋里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把孩子递回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像你。”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手,那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但她也只得到了那个孩子。她没有封号,没有名分,在宫里是一个没有编制的人。史书记她后来的生活——“诚周于造次之间,行满于危疑之地”。在一个随时可能出错的环境里处处小心,在一个充满危险和猜疑的地方活得战战兢兢。她每天起来给李明穿衣喂饭,带他在院子里走路、看花、看树。那棵石榴树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她在树底下站了一年又一年。

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去世了。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寂静里。李世民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没有出来。出来之后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他在朝堂上坐着听大臣们奏事,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大殿门外透进来的光上,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