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他去了杨氏的院子。那天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宫女跑进来报信,他自己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杨氏正在院子里给李明喂饭。她看见他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李明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嘴里还含着一口饭。
李世民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住了。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长了多年的树,枝干已经粗了,树冠大了,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荫。他转过身看着杨氏,开口说了一句话:“朕想立你为后。”
杨氏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李明的碗,碗里还有半碗粥。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碗差点滑下去。她攥住了碗沿,稳住了。她抬头看着李世民,看着他站在石榴树底下,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天的事。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杀了她丈夫的人,一个收了她入宫的人,一个跟她生了孩子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说要立她为后。她应该高兴吗?应该拒绝吗?应该哭吗?她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端着碗站着,站在那里看着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变长。
李世民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他那天晚上去找了魏征。
魏征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攥着笔。李世民走进去的时候魏征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搁下了笔,站起来行礼。李世民摆了摆手说不用了,自己在对面坐下。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朕想立杨氏为后。”魏征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记在了《新唐书》里——“陛下不可以辰嬴自累。”
李世民抬起了头,看着魏征。魏征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辰嬴先嫁晋怀公,后嫁晋文公。晋文公纳之,终为所累。”春秋时晋国的辰嬴,先嫁了晋怀公,后嫁了晋文公,晋文公纳了她之后,这件事被人议论了很久。魏征看着李世民,又说了一句:“陛下欲比德唐、虞,奈何以辰嬴自累?”——陛下想要跟尧舜比德行,为什么要让自己被一个辰嬴拖累呢?他用了“自累”两个字。自己拖累自己。你不是被人害的,你是自己选的路走歪了。
李世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魏征,魏征也看着他。屋里安静了很久,灯焰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然后李世民站起来了,没有说话,也没有说不好,转身走出了值房。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快,一步一步地踩在石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立杨氏为后的事。杨氏依然是那个没有名分的女人,住在那个院子里,养着那个孩子。她不知道那天晚上魏征跟李世民说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李世民来她院子的次数变少了,来了之后坐的时间变短了,话也更少了。
贞观十六年,李元吉被追封为巢王。杨氏从此被称为“巢王妃”——她的名分来自她的前夫,而不是她的现任。她活着的时候是李元吉的遗孀,死了之后史书上记她,用的也是李元吉的封号。她为李世民生了一个儿子,但她永远是“巢王妃杨氏”。
她死在哪一年,史书没有明确记载。她死后没有陪葬昭陵,没有被埋进李世民的陵墓旁边。她葬在了别的地方,具体在哪,没有人知道。
她这一辈子,活在三个人的影子里——李元吉的遗孀,李世民的姬侍,曹王明的母亲。但她自己是谁,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