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李世民(2)杨氏的进宫之路

马车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走了很久。

杨氏坐在车里,车帘垂着,外面的光透进来只能照到她的膝盖。她没有掀帘子看外面的路,但耳朵里听见了车轮碾过不同路面发出的不同声响——青石板是脆的,黄土路是闷的,宫门前的汉白玉门槛碾过去的时候,车身猛地顿了一下。她整个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手扶住了车壁。车壁是木头的,刷了漆,摸上去冰凉。

她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根簪子。银的,没什么花纹,是很多年前李元吉在一个集市上买的,不值几个钱。她攥了一路,手指腹上压出了一道印子。

她知道她要去哪儿了。

车停了。车帘从外面被人掀开,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外面站着两个宫女,低着头,手里各捧着一件衣裳。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宫女说:“夫人,到了。”

夫人。不是王妃,不是娘娘,是夫人。一个没有名分的称呼,像是什么都还没定下来,又像是什么都已经定下来了。

杨氏被扶着下了车。她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东墙根底下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正屋三间,窗棂是新的,门框上的漆也是新的,还泛着微微的光泽。院子里很干净,干净到近乎空旷。一个人走动的声响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弹,显得这间院子比实际上更大、更空。

她站在院子当中,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她头顶上方伸展开来,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没有说话。两个宫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也没有说话。风从院墙上面吹过来,吹动了她素色衣裳的下摆,布料的边缘在她脚踝处轻轻扫了一下。

她往里走了几步,站在正屋门口。门槛不高,她跨过去的时候脚尖抬了一下,怕绊着。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床,铺着青灰色的褥子,叠得齐整;一张桌子,桌面上空荡荡的,连盏灯都没放;一把椅子,靠背是直的,没有垫子。窗台上放了一盆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花瓣上,把那层薄薄的粉白色照得近乎透明。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指尖触到花瓣的时候,那花瓣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把手收了回来。

那天夜里她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冷白。她坐了很久,后来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根簪子还在,她用手指头确认了一遍,然后把被角重新理了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等什么她不知道。她没有等来任何册封的旨意,没有等来任何身份的确认,没有等来任何人告诉她“你以后就是什么人了”。她只是住在那间院子里,每天天亮起来,天黑躺下,中间的时间像水一样从她手边流过去,她抓不住,也不知道该抓什么。有宫女端饭来她就吃,不端来她也不问。那盆花每天有人浇水,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花,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她手边。她不扫,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她在这座皇宫里的身份,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空白。她是李元吉的遗孀,是李世民的姬侍,但她没有封号、没有名分、没有编制。史书后来记她,用的称呼是“巢王妃杨氏”——这个称呼来自她的前夫,她死后被追封的爵位。她自己是什么?史书没说。她只是一个活在别人身份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