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长安城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低,是闷。蝉在树上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玄武门外面的地上有几滩暗红色的印子,还没干透,边缘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有人用黄土撒了一遍,但没撒匀,黄的底子上透出一块一块的红。马蹄踩过去的时候,黄土被带起来,又落下去。
李世民骑在马上,面甲掀在头顶,露出整张脸。盔甲上还有前一天没擦干净的血,铁甲片的缝隙里嵌着一道道的暗色,风吹过来有锈味。他身后站着几十个人,尉迟恭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杆槊,槊尖上裹着的布已经成了褐色,他没换。长孙无忌站在尉迟恭旁边,手里没有兵器,拿了一卷文书,封口的蜡还完好。他那卷文书是李渊的退位诏书,还没打开。
李世民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玄武门的门洞。
门洞里有人陆续出来,低着头走路,谁都不敢抬头看他。那些是李建成府上的人,被抓了押出来,往东宫的方向走。其中有一个是李建成家里的仆从,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缩着肩膀被两个兵夹着,经过李世民马前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兵拽了他一把,他踉跄着继续往前走。李世民看了那个少年一眼,没说话,转开了视线。
他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
前天夜里,天象官跟他说了一句话——“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他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天象官说:“明日早朝。”他点了点头,让那人走了。那人走了之后,李世民一个人坐了很久,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穿甲。
昨天早上他站在玄武门门内,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他大哥骑在马上,从朱雀大街往北走,素色的袍子,腰里没有带刀。他看见了李建成在马上的侧影,晨光从东边过来,照在李建成的脸上,轮廓清晰。他攥着弓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那支箭射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弓弦在指尖震动了一下。他松开弓弦之后,那根弦还在他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他看见了那支箭飞过去的轨迹——从门洞穿出去,穿过晨光,穿过了李建成和他之间的那几十步空间,然后扎进了李建成的胸口。那支箭扎进去的瞬间,李建成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手攥住了缰绳,然后松开,从马上栽下去。他的袍子被血迹洇开,由浅到深,慢慢扩散。
然后他听见了尉迟恭的声音,在喊第二个名字。他回头,看见尉迟恭的箭已经飞出去了,射中了李元吉的马。那马前腿跪倒,李元吉从马背上翻下来,滚在地上,顺手拔出了腰间的刀——刀还没完全出鞘,尉迟恭的第二箭已经到了,扎进了他的锁骨上方,箭杆斜插着从他后脖颈露出一点。李元吉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得很。
当时一切都结束了。
李世民站在门洞里,看着那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大哥和四弟,一个是他射的,一个是尉迟恭射的。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进去见父皇。”
后面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他走进皇宫的时候,靴底的灰和血在光洁的石板上留下一串印子。他低着头看见了那些脚印——自己的脚印,一个个的,从门外一直延伸到殿内。每一脚踩下去都是先一深红再一浅褐再一灰,重复着这个循环。他抬起头,看见父亲李渊站在殿里,穿的是便服,没有戴冠,头发是散的。李渊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他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个殿的距离站着,中间放着一盏灯,灯焰在微微晃动。
李渊先开口的。他声音很干:“建成呢?”李世民说:“死了。”李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又问:“元吉呢?”李世民说:“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