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墙角的树还在,石阶上的青苔还在,一切和李元吉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是安静得太快了——没有仆从走动的声音,没有马匹的响鼻,没有院子里的说话声。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吹动廊下的灯笼穗子,穗子在风里打着圈。
他往正堂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大约七八步,停住了。
正堂侧面的廊柱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粉。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半明半暗,眼圈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的目光越过了整个院子,直直地看着李世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手指头垂在身侧,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很紧。李世民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他素色袍子的衣摆,也吹动了她素色衣裳的衣摆。
院子里安安静静,静到能听见她身后的廊柱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世民先开口的,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清清楚楚:“你住的屋子,还在。”他没有说“你跟我走”,没有说“你以后就是宫里的人了”,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住的屋子,还在。他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那间正堂的门上。门开着,里面是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有杯盏,杯盏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杨氏没有说话。她站在廊柱下面,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发白。她松开了,然后攥紧了,然后又松开了。
那天下午,齐王府的门从外面锁上了。门轴转动的时候,吱呀一声,沉重又迟缓。铜锁挂上去之后,锁扣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杨氏坐在一辆没有帘子标记的马车里,车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没有掀帘子往外看,她的手指头一直攥着袖口里的东西。是一根簪子,银的,没什么装饰,李元吉活着的时候在一个集市上买的,不值什么钱。她攥了一路,指腹上压出了痕迹。
马车进了皇宫。她听见车轮碾过宫门门槛的声响,咯噔一下,马车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手里的簪子又攥紧了一分。她被人扶着下了车,走过一个又一个门,穿过一条又一条廊,最后来到一间屋子前面。有人在前面领路,低着头,不说话。她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停在了门口,看了一眼屋子里面。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了一盆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那扇窗户,窗户纸是新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根簪子放在了枕头底下。放好之后又伸手摸了一下确认,然后把被角理了理。做完这些之后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白到灰,从灰到蓝黑,最后全黑了。她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互相捏着,一下一下地捏。
窗外有更夫走过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动,依然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远去了。
同一片夜空下,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他低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搁下了笔,把奏折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更深的墨痕。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他站在窗口没有动。
他杀了弟弟,收了弟媳,改了史书。但那天夜里他站在窗口的时候,耳朵里听见的是五岁那个孩子问的那句“我爹呢”,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